《清稗类钞》中的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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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亮

    近读徐珂《清稗类钞》,这部煌煌300余万言的笔记巨著,从清人、近人的文集、笔记、札记、报章、说部中广搜博采,举凡军国大事、典章制度、社会经济、学术文化、名臣硕儒、疾病灾害、盗贼流氓、民情风俗、古迹名胜,无所不包,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记录着有清一朝的山河民情。

    渌水之畔,静卧湘东丘陵间的醴陵,同样亦在这部记录清代掌故遗闻的汇编中留下自己的印记,虽不过寥寥数笔,却如渌江水中的倒影,映出彼时醴陵的风土人情。且让我们循着古书的墨迹,探寻醴陵的旧时模样与今日新颜,看那千年文脉如何在岁月中流转生辉。

    ●红颜悲歌与昨日芳华

    渌江水缓缓流过醴陵,江畔曾留下多少女子的倩影,或倚栏低吟,或寄情书卷。清代的醴陵女子,总带着几分才情与无奈。那时,湘东山高路远,日子清苦,许多人家将女儿送往他乡谋生。

    《清稗类钞·娼妓类》便记下了这样的故事:“长沙女闾繁盛……本帮则醴陵产为多。”清末,长沙妓肆灯火阑珊,醴陵女子以姿容才艺名噪一时,酒席需二十缗,出局侑酒二缗,假室博戏得四缗,另佐四肴。新年迎客,须献果盘、燃烛放爆,称作“做财神”,客人回以十二缗或八缗之礼,婢仆亦分赏资。生日设宴,谓之“摆脸面”,过夜称“挂衣”,这些细节如市井画卷,生动入微。又有一位“赛渌江”,以色倾县,通书史,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与一孝廉相慕,许下白首之约。然孝廉赴桂林,囿于家室未能携行,她闭门自守,鬻衣度日,终郁郁而逝,徒留叹息。这段故事,既是个体的悲剧,也是清末社会底层的缩影。

    今日渌江依旧流淌,女子们的命运却已截然不同。遍布城乡的中小学校园内,女教师手持粉笔,教书育人,课堂上书声朗朗;医院的病房里,女医护穿梭往来忙碌,温柔的目光守护着生命的希望。她们的才华与坚韧,像是对“赛渌江”才艺的遥远回应,不再囿于青楼的灯影,而是绽放在更广阔的天地。更有一群女子投身创业,窑火千年不灭的窑炉旁,女匠人以灵巧的双手捏塑泥胎,眼绘彩霞,将传承千年的手艺化为流光溢彩的艺术珍品——醴陵陶瓷产业年产值已逾七百亿元(2023年统计数据),产品远销150余国,釉下五彩瓷更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这些女匠人,既是产业的支柱,也是文化的传承者。

    从清代“鬻饰衣”的无奈,到今日自立门户的从容,醴陵女子的坚韧如渌水般绵延,流淌出新时代的自信与光彩。她们的故事,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更是醴陵从乡土走向世界的见证。

    ●婚农旧俗,乡情今存

    乡间的炊烟袅袅,常伴着喜事的锣鼓,醴陵的婚礼自古是人情与乡土的交织。清代的醴陵,地处湖南腹地,受中原礼俗影响颇深,婚事既是家族的盛典,也是乡邻的欢聚。《清稗类钞·婚姻类》写到醴陵的婚俗,“重媒妁,慎门阀。”订婚从红笺互换八字始,称“草八字”,后以红绿笺互填庚帖,婚日新娘蒙绣帕乘彩舆而至,入门由宜男夫妇揭幕,交拜合卺,宾客歌诗闹房,次日敬茶翁姑,谓之“拜茶”。这套礼俗繁复而隆重,透出对血脉传承的珍视。《清稗类钞·农商类》则记:“醴陵农事甚勤,隙地皆垦。”稻田分早晚两熟,山间种植薯芋豆粟,茶麻佐用,农人一年到头辛劳不息,汗水滋养乡土。这勤劳的秉性,与婚礼的热闹相辅相成,构成了醴陵乡间的日常图景。

    如今,醴陵的婚俗虽有简化,却古韵犹存。乡村院落里,新人披红挂彩,锣鼓喧天,敬茶之礼未改,一杯清茶递到长辈手中,笑语盈庭,乡情依旧温厚。现代婚礼中,瓷碗或瓷盘常作为贺礼,既实用,又寄托着千年窑火的祝福。这些瓷器,承载着醴陵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与清代“合卺”饮酒的温情遥相呼应。农事也迎来新变化,田间不再是单纯的犁耙劳作,农人用无人机播种,有机稻米逐渐增多,丰收的景象依然留在乡间。这份勤劳,早已超越田垄,撑起全市近九百亿元的经济规模(2023年统计数据)。花炮产业传承自唐代李畋的遗风,出口占全国六成,每逢重大庆典,焰火漫天,照亮夜空,宛如清代农人点燃的希望之光。

    从“彩舆”的古礼到今日的焰火,从“隙地皆垦”的辛勤到现代的丰饶,醴陵的乡情在时光中沉淀,愈发醇厚,成为小城文化的根基。

    ●侠义风流,革新余响

    湘人豪情,醴陵亦有侠骨。清末的醴陵,虽偏处一隅,却不乏义举温暖人心。《清稗类钞·义侠类》载,光绪壬寅(1902),张致安署醴陵县令,巡狱时见在押囚犯姚生范,因庚子票案入狱,却藏《新民报》等鼓吹革命的新学报刊,颇具才识。张命题试之,出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姚对答如流。张遂释其罪,任其掌“自新习艺所”,兼授算学,且力排众议,怒斥典史曰:“彼逃,咎在我。”此举不仅救人于囹圄,更点燃了新学的火种。

    类似的记载也出现在《清稗类钞·狱讼类》中的“上海苏报案”条目中,《苏报》主笔之一汪文溥,《苏报》案发后自上海租界逃离,辗转任醴陵县令,任职时正逢醴陵“党狱”风波,力保多人免祸,后虽为人举报所去职,其义却如星火,长存乡野。这两位官员的侠义,映照出清末醴陵在变革中的担当。

    今日,醴陵的革新之风吹遍山城。工业园区里,科技企业彻夜忙碌,高新技术撑起一片天地。那份开明担当,从张致安的“自新”流向今日的企业家,他们用创新推动产业前行,年产值突破数百亿元的陶瓷与花炮产业,便是明证。渌江书院修葺一新,研学活动让孩子们触摸历史,陶瓷职业学校传承清代工艺,培育新匠,延续着张致安救才育人的仁心。汪文溥的仗义,则在社区街巷间重现,志愿者走家串户,守护邻里安宁,宛如清代义举的现代回响。

    醴陵的侠情,不仅停留在历史书页,更融入现代生活的点滴。从清末的县衙到今日的校园与街巷,这份精神如灯火,温暖着醴陵的岁月,照亮小城前行的路。

    ●路通文脉,志远情长

    老辈人常说,醴陵藏在山坳里,过去出门靠脚,货物靠肩,日子清静却也闭塞。直到清末,一条铁轨划破寂静,带来了新的希望。《清稗类钞·地理类》于“鄱阳湖在江西”条附记:“西境萍乡县有煤矿,且有铁道二百余里西通湖南醴陵,以资转运。”清光绪年间,萍醴铁路初建,煤炭、瓷器、花炮沿此东去,醴陵的山川不再是屏障。

    如今,铁轨声犹在耳,路却更宽广。这条铁路融入浙赣线,沪昆高铁呼啸而过,铁海联运班列从醴陵南站出发,满载醴陵陶瓷的集装箱,最快19个小时就能到达海港,远销海外,有效化解运输陶瓷易碎、时效难保障等难题。醴陵不再是清代的偏远小城,那清代铁轨初铺的梦想,化作今日醴陵走向世界的坦途,渌水之畔,车轮滚滚,载着乡土的骄傲远行。

    醴陵的文脉,则在书声中生根。《清稗类钞·知遇类》记,左宗棠落魄时为渌江书院山长,生活清贫,几无以继。两江总督陶澍回籍扫墓,路过醴陵,假书院为行馆,县令嘱左宗棠撰书楹帖欢迎,那副著名的楹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便成于此时。陶澍见后大为激赏,遂延左宗棠入其幕府,并结为儿女姻亲,左宗棠一生功业自此起步……这盏书院之灯,曾照亮一代名臣的志向,也点燃了醴陵的文化传承。如今,渌江书院修葺一新,展览与讲座诉说旧事;新建的教学楼里,孩子们在数字化教室学习,笔尖划过的痕迹,像是对书院的回应。从清代的墨香到今日的课堂,醴陵的文脉在历史与现实中流淌,滋养着小城的文化根基。

    醴陵人恋土难迁,如田间的禾苗,守着故园。《清稗类钞·农商类》叹其“富村民性而缺市民性”,子弟“多习工艺及星卜等技”,“商贾出外贸易者少,间亦有扬帆外出者,然不久即归,鲜流连”,这股恋土的劲儿,熬出了百年前的清苦岁月,也熬出了今天的醴陵。

    如今,城市迈向现代,那股浓浓的乡情依然不改分毫。陶瓷博览会上,瓷碗瓷盘堆得像小山,窑炉旁的老师傅带着徒弟又捏起了泥胎;婚丧嫁娶,焰火半空中炸开,男女老少挤着看;《思情鬼歌》熟悉的旋律响起,老太太跟着哼,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清代的“工艺”,变成了国宝级的五彩瓷;那“安土重迁”的心思,还在炊烟里飘。

    从赛渌江的琴声到女匠的笑脸,从彩舆的鼓点到焰火的光亮,从田间的汗珠到城里的热闹,醴陵的故事如渌水之悠悠,从清末流到今朝,带着乡音,在时光里慢慢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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