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纺车

尹运中

随着现代工业技术的日益发达，纺线这一古老的民间工艺逐渐没落。

但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农村大多数家庭都有一台纺车。那时农村妇女除了下地干活、下厨做饭、喂猪、带孩子、做针线活外，还有一项重要工作便是纺线。

外婆是纺线能手。她纺线的技术高超，所纺出的线又细又匀称，且有韧性。而那台纺车是她出嫁时唯一的陪嫁品。那纺车与她休戚与共，几乎陪伴了她一生，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刻。

那辆纺车用檀木做成，结实，但又很古旧。外婆说，那是她娘家祖传下来的。

外婆母亲是一个很本分的农村女人，共生育三个儿女，但她寿命不长，外婆七岁多时，她便离开了人世。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婆的母亲去世不到两个月，她的父亲也暴病而亡。外婆只能跟着才十多岁的哥哥和十岁出头的姐姐过日子。

那时，外婆的婶子十分同情他们三兄妹，逢年过节总将三兄妹叫去和他们一家团聚。外婆十来岁时，婶子便教她纺纱。每当夜深人静时，小小年纪的外婆便待在母亲生前住过的那间小破屋内，一边用母亲留下来的纺车纺纱，一边流着思念的眼泪。

十二岁那年，外婆经人介绍给外公做童养媳。她出嫁那天，由婶子做主，将外婆母亲曾用过的那辆檀木纺车带过来作陪嫁品。

外婆嫁人后，便承担起了给一家人洗衣做饭的重担。她的婆婆待人刻薄。外婆白天劳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要纺纱。外婆虽然天天辛苦干活，但婆婆却从不让她吃饱饭。

1944年，日本人侵占攸县，攸县百姓陷入苦难深渊。外公被国民党抓夫遭遇劫难而亡，后来外婆的公婆、幼子也接连去世。那一年，我家先后失去四条鲜活生命。但外婆并没被击倒，她擦干泪，牵着我母亲和大姨的手，加入逃难的队伍中。

大姨不久后逃往江西，我才五岁的母亲成了唯一和外婆相伴的人。外婆在带着我母亲逃难时，什么也没带上。只是将那架纺车背在身上，一拐一蹶地跟在难民队伍后面逃到了数里路之外的山里过日子。

新中国成立了，外婆的日子才好过些。

1958年，社里组织开展劳动大竞赛。外婆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经常参加社里组织的纺纱比赛，纺出的纱被评为优等，参加了社里组织的手工业产品展览大会，外婆的那辆纺车也被评为功勋纺车。披红戴花，成为优秀纺线手的外婆第一次感受到作为劳动妇女的荣光。

我小时候，国家的纺织工业尚欠发达，人们的衣着水平普遍不高。因而那时的人们穿补丁衣服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家由于缺乏劳动力，日子过得比较艰辛，但外婆却从没让我穿过一件补丁衣服。街头商店里的布料买不起，外婆便辛苦纺纱，用自家生产的粗棉布给一家人缝衣服穿。逢年过节，家里哪怕再穷，外婆也要用自己织的土棉布给我缝上一身崭新的衣服。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我家日子过得最为艰难的时候，母亲因嫌弃家里穷弃我们而去。当时我还在上学，外婆却因风湿病严重不能下地干活了，于是家里极度缺乏劳动力。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外婆只好通过搞些副业来挣钱养家。白天她上山挖草药卖钱，晚上则通宵达旦为邻里纺纱换钱。

那时，市场上还没有出现的确良与的确卡等化工面料，农民平日所穿的衣服主要用家织棉布缝制而成。

几乎每个生产小队都种植棉花。到了秋后将棉花采收入库后再分给各家各户用于纺纱。许多人家的女人由于劳动辛苦而没时间和精力纺纱，便将队上所分的棉花拿来让外婆给帮着纺。这样，外婆便可通过纺纱的手艺挣钱养家和供我上学了。

外婆纺纱十分辛苦。夏夜蚊虫成群，酷热难熬，她老人家却屈身在狭窄的房间内纺纱至夜深；冬夜朔风阵阵，寒气透骨，她则穿着单薄的衣服纺纱至深更。她将那辆纺车安放在床前，累了便上床睡觉，醒了便披衣下床纺棉花。

每天晚上，一盏搁在床前的煤油灯闪着黄色火苗，发出微弱的光芒，外婆则躬着有些伛偻的身子，用手不停地摇动着那辆沉重的纺车，让它转动着锭子，为一家人编织着生活的梦想。

纺车嗡嗡，发出喑哑的声音，如唱着一首古老而沉闷的歌，带着绵绵忧伤，诉说着人世生活的艰难与外婆人生的艰辛。

外婆为了赶着让我们在新年穿上一身新衣，忘记了入睡，仍在不倦地纺啊纺，直至东方薄明。那盏通夜未灭的灯光将她伛偻而疲倦的身影投放在半透明的窗纸上，镌刻在我内心深处，永远难以忘怀……

外婆一生劳累，年老时疾病缠身。1979年，她因中风到县人民医院治疗，虽保住了性命，但左手与左脚却因偏瘫而不再能自由活动。从此，她再也无法转动纺车纺纱织布给家人做衣服穿了。

第二年中秋节的中午，外婆也许有预感似的，刚吃罢中饭，她便一改之前饭后上床午休的习惯，扶住凳子强撑着身子艰难地挪到那台差不多与她伴随了一生的古旧纺车前，然后咕嘟了几句，便一头栽下，永远闭上了眼睛。也许，她不想离开它……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穿衣再也不需要自己纺纱织布了，外婆的那台古旧纺车也和她们那代人一样，全都成了过去式，被搁在了时光的冰河上，只是外婆那代人吃苦耐劳、奋斗不止的精神我们不该忘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