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锐
有风,穿过鲇鱼山漫山遍野的绿,轻轻爬上我的额头,拨弄我的发际。我抬头看向山间连绵起伏的茶树,规规整整地列队站立,白雾缭绕,仿若哈达,又若烟尘。轻闭双眼,吐出一口浊气,再深吸一口,天然的清肺养颜丸便自鼻腔穿入肺腑。
这是立冬后一个周五的下午,我跟在队伍后面,踩着有韧性的软软的泥土,随着股股醒脑的清香,一个转弯,渌口区宏图村鲇鱼山大片大片的茶园便硬生生地撞入我的眼帘。有那么一瞬间,我被震住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株洲农村人,我仅见过姑姑家门前有三棵低矮的小茶树,她从清明前开始采摘头道茶,一直到秋分后的老木叶,仿佛那三棵小茶树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如此蔚为辽阔壮观的茶园,让目瞪口呆的我呼出一连串惊叹号。齐腰高的一棵棵茶树,像一朵朵盛开的绿牡丹,从山脚依次怒放到山顶。沿着小道一路向前,一行行,一排排的茶树高低错落,树行之间,整洁有序。虽是初冬,却春意绵绵,空气中一股甜味,白里透着黄的茶花或含苞或怒放,惹得蜜蜂忙个不停。移步茶树之间,仿佛也化身成了采茶姑娘,头巾一戴,围裙一穿,音乐响起“茶山的阿妹俏模样,啊耶耶耶耶俏模样,十指尖尖采茶忙,啊耶耶耶耶采茶忙”,情调满满!
上世纪70年代,一群年少懵懂的知青像鸟雀般飞到了鲇鱼山,他们从福鼎引进一批茶树,将这几片山头开垦出来,从此,福鼎大毫在乡亲们和知青们的汗水浇灌下生根发芽,一茬又一茬。渌口区淦田镇宏图村的党委书记谢西武一边介绍,一边走近一棵茶树,弯腰从树底扯下一根缠绕着树叶的不知名的长藤,又几下扯干净树顶剩余的藤蔓,“茶树间的杂草要随见随除,特别是这些藤,繁殖很快,越缠越多,对茶树生长不利。”鲇鱼山土壤肥沃,生态环境好,茶树极少生病虫害,所以茶叶的质量因品种好生长环境优而清冽醇厚,香气四溢。这么好的茶叶当然受欢迎了,当年鲇鱼山茶园响当当的名气让谢西武眉飞色舞起来。
说着,他又走进茶树行,弯腰拔出几根野蒿。只是后来,茶园承包出去了,近年,因承包商资金问题,合同无法履约,村里商量以后还是决定将茶园收回来。经过了一番折腾,茶园回归后的经营管理才是大问题。谢西武亲自外出浙江、湘西、湘潭、醴陵等地,学习茶园的管理经验、茶叶的制作技术,并聘请专业的技术人员,来鲇鱼山现场指导。春茶采摘制作的高峰期,村干部全部守在茶园和制茶厂日夜奋战。我看着谢西武一路上几次弯腰拔杂草,都心有触动,殊不知,一片茶叶从高山端到手中,承受了朴实的村干部和农民多少次的弯腰劳作!
鲇鱼山茶的故事也随着我们的脚步进入了大展宏图的新局面,现在,已开发出鲇鱼山毛尖、高山绿茶等,供不应求。我以为茶园就是目之所及之处,没想到,登至山顶,才豁然开朗,不仅刚刚经过的山坡是茶园,山那边还是山,所有山头全是茶园。一览众山,满目皆茶。
吹着山风,想起刚才自己想象的采茶姑娘,我不禁哑然失笑,身边一宏图村的工作人员问笑什么,他了解后说,“现在采茶姑娘难找,年轻的和小孩子都外出了,村里的学校也撤了。春天采茶时,倒是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娭毑每天上山采茶,她不图采多少,就图个乐呵。”
有同伴摘下山顶一棵茶树上的小茶籽,说是要带回去种在院子里,我也眼红赶紧摘了几颗放入口袋。有人建议,茶树扦插长得快些,正准备折枝时,又有了新发现,大茶树的羽翼下,长出了新的小茶苗。我学着弯腰的谢西武,准备拔几棵小茶苗,不想小茶苗在母亲的呵护下,深深扎根,不为所动。有同伴帮我扯,也是徒劳。看事易做时难啊!原来,这些茶树的根先是向深度发展,后是向广度发展,而且根根相连,紧密得很。
据介绍,宏图村委会的班子里,年龄跨度从“60后”到“90后”,像大茶树带小茶树一样,深深扎根宏图,团结一心。
回程路过一户农家,歌声悠扬鼓声震天,我们停车前往,六个当地女子正挥汗如雨地跟着音乐打一种带着轮子可以满场飞奔的大鼓。站定,好客的宏图村民端来鲇鱼山茶,嫩绿的茶叶或躺杯底、或竖立摇曳,茶烟起时,茶香不由分说扑鼻而来。细听,“一抹嫩芽,把乡音融化,千年的思乡情结,长满枝丫……坐在月光下,对饮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