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有德
食枣之欲,始于乡下老家门前那株高大的枣树。
(一)
老家门口有地坪,左侧竹林,右侧池塘。竹林里有桃树一株,梨树一株,枣树一株——印象最深的是枣树。紧临着大路,路边有老井,井水冬暖夏凉。桃树与梨树深陷竹林之中,难见天日;枣树沉寂多年,早已突出重围,大半个身子脱离竹林,面朝蓝天分枝散叶,呈现野性的蓬勃。不知道枣树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满身皴裂,树干粗壮遒劲,树枝也不例外,整个儿高大苍劲。暮春开花,初夏结果,在夏天里顶着烈日疯长,跑步成熟,秋来红枣满枝,从树梢至枝叶深处,从向阳至阴凉,枣子渐次熟透……
枣树下面是我们的乐园,爬上树摘枣子,或者用竹竿打枣子,大红枣满地乱跳,蹦跶着扑向老井,洗干净捞起来,坐在井边或大路边肆无忌惮狂吃大嚼,那是带着甜味的快乐时光。
大红枣个儿大,色泽鲜,水分足,味道甜。缺吃少穿的日子,这是难得的免费的美味。每次和伙伴们抢着捡拾打落的枣子,比干啥都来劲都快乐,那场景、那甜味,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二)
枣树高大,不择地而生,随处可见,耐旱,耐寒,耐贫瘠,生命力极强,形象却不如天地间诸多林木。白居易《杏园中枣树》诗云:“人言百果中,唯枣凡且鄙。皮皴似龟手,叶小如鼠耳。胡为不自知,生花此园里……”确实,枣树其貌不扬,树干丑陋,似乎饱经沧桑,价值却不同寻常。白居易诗言“君若作大车,轮轴材须此”;王安石也在诗中称其“论材又良木”;走进百姓日常,枣树不但是制作高档家具的上选,还可用来制作砧板、蒜臼、棒槌、木梳、筷子……
在年轮不屈不挠的跋涉中,枣树大把大把地奉献着呕心沥血而成的大红枣。不轻言美食的王安石,在《赋枣》诗中称枣为“美果”,然后罕见盛赞:“余甘入邻家,尚得馋妇逐。况余秋盘中,快噉取餍足。风色堕朱缯,白颗皱红玉……”
北宋的欧阳修,对大红枣也是深爱。诗云:“秋来红枣压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盘。”有画面感,更有诗意:秋天红枣丰收,红枣象征着生活的富足、美好,彰显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传统文化中对自然景观和美好生活的热爱和赞美流露无遗……
(三)
老家有位老中医,在他眼里,大红枣是个宝:能降胆固醇,保肝护肝,健脾益胃,预防心血管疾病和缺铁性贫血,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提高免疫力,还能养颜抗老……只是,那时,我们压根儿不懂这些,裹腹之外,味道还美,乐不可支,如此而已。
说不清我伴枣树送日月,还是枣树伴我度春秋,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从乡下到山区到城里,我们一起走过好多年。我一直想得很美:与枣树长相厮守,与枣子不离不弃。不想事与愿违——高大苍劲、枝繁叶茂、红枣压枝的枣树,随着相依相偎的竹林横遭无妄之灾:叔父自作主张,一夜之间砍伐殆尽,竹林、桃树、梨树、枣树,从此消失……惋惜甚至气愤,皆于事无补。很长时间,我不想回家,不想看到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红枣随枣树消失了,但我对红枣的回味却不曾消失。每年枣子成熟时节,大街小巷,遇见枣子,也会精心挑选,小小地过把瘾,纵然也有个头大、味道好、水分足的,总觉得比不上老家的大红枣。
五年之前,二姐家建新房,在房前院子里,又栽种了桃树、梨树、枣树。尽管都不如当年老家的高大,毕竟当年的果树又回来了。
从此,每年,枣子成熟时节,去二姐家吃枣子是“必修课”。出乎意料的是二姐家的枣子,却没有当年老家门前的大红枣的味道!个儿有点小,味儿有点淡,水分也不足,像买来的枣子……
我不知道,假如老家门前的竹林仍在,桃树梨树特别是枣树仍在,仍会有那般美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