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强
对陈之駓的著述和文品,有不少文化名人作过评价。“牢笼漱涤,自成一家”,是张玢的评语。“文笔岸异,独辟蹊径”,是《湖南通志·人物》的赞誉。评述得全面、精辟深刻的还算李汪度(1743-1819),李曾任翰林庶吉士、编修,1778年出任《四库全书》总阅官,文采非凡,造诣精深。在陈之駓去世近百年后,他为之駓遗作《岛孙集》写序,对其著述作过如下评述(为方便阅读,依照今人刘大元先生的译文节录):读桃文(陈之駓)词赋,大抵如诗圣杜甫所言“熟精文选理”之作;读其序论杂著,又如古文大师昌黎所言“翔中彪外,根深叶茂”之作。盖因桃文天赋异禀,天姿英锐,气骨超逸,于书无所不读,故下笔成文,立意变幻莫测,常出人意表;行文气势磅礴,似万顷波涛汪洋恣肆。其才思之高远玉成其文辞之华丽,或高谈阔论成一世雄文,或诙谐滑稽成绝代小品,或引经据典成盖世宏论。其学问树帜史海,疾步史迁龙门之堂;其才情纵横诸子百家,信步老庄学术之苑。攀越五岳雄视华山嵩山,凌越四海纵目滨海渤海。读桃文先生诸作,譬如进人昆仑山巅阆风之苑,沉雄博大莫测边际,不是超凡脱俗之士难以登堂人室,识其面目。
陈之駓作品有以下特点。
立意变幻莫测,立论出人意表。比如他的《湘江吊古赋》,吊唁战国时期楚国著名爱国诗人屈原。对屈原礼赞推崇,称颂屈原“清节表三闾,忠魂昭一代”。在众口一词推崇有加的历史氛围中,陈之駓却能超越前贤,“得古人深处,乃见古人浅处”(罗典在《陈之駓传》一文对陈的赞言),并不赞同屈原投江自尽之举。赋中直言“追维事始,原亦有尤”。尤者,过失、欠缺也。他认为,卓越的政治家如果不讲策略,不知进退,度量不宏,最终事与愿违,终非“明智之器”。屈原投江殉国,不应归结于个人之悲剧,更是历史的悲剧。赋中写到“是以君子守道于身。知几其神宁”。几者,机也。历史的发展规律和国家的命运,个人的牺牲是改变不了楚国败亡之结局的,不妨“远浊世而自藏”来保全自己。远离废朽无道的朝廷,以引退保全自己,或许还能捕捉住历史机遇而有所作为。
观察精细入微,描述惟妙惟肖。陈之駓的诗作,得益于他的观察能力和写作技能。烟,本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一种自然形态,可是在陈之駓的笔下,一连串写下五言律诗《高烟》《低烟》《平烟》等八首,以景抒情、有声有色,观察细微,形态各异,朗朗上口,妙笔生辉。写的是烟,诗中却不见一个“烟”字。《炊烟》一首就是如此着笔:“经乱居人少,频荒举火轻。静探茅屋气,刚到午鸡鸣。分墅迷桑柘,偢香冤杜蘅。何须云物瑞,止此胜吹笙。”
陈之駓喜欢读书,但他的书曾被人盗过,之駓写下《盗我书者四辈诗以耻之》七言古诗,以幽默、滑稽的言辞,耻笑盗书者。诗曰:羿妻盗药奔月宫,盈盈浅妆向晚风。睡足晦魄生阴彩,畏见离阳破天红。人间戒律森何事,豈有神仙狗鼠同。绝世奇观只许共,传生原不在牢笼……宁主玉笛梅花引,那堪妃子小窗中。残炙怜始经婢鋑,灶前准带胭脂融。子兴立身何草草,猥与中郎负王充。教人常自枕戈睡,不敢将心讬英雄。
陈之駓一生著作极为丰厚,擅长攻研古文、史学,撰写诗、词、赋、序。罗典称他“古文自秦汉而下,贯穿陶铸,目远心空。”为了给科举应试者提供学习范文,曾从流传的八股文章中选编过《墨选》一书,还为喜爱古文的学子选编过《历代古文选》,并为二书作序。他对史学很有研究,撰写过《继善论》《史记补亡论》《周礼乐律论》《乐律后解》等多篇古籍探讨文章。清进士张玢于康熙丙申年(1716年)十月为其撰传,称“先生著述甚富,拾者珍为墨宝”。
据相关资料显示,陈之駓的著述刊编成书,有据可查的是四次。第一次,《陈桃文文稿》,蒋永修(字慎斋)为其撰序。之駓卒于1711年,永修卒于1684年,说明此次刊印是在之駓在世年间。第二次,陈之駓去世后,由陈之駓族人陈述祥辑刻刊印于乾隆十九年甲戌年(1754)新春。述祥在《刻陈桃文先生诗序》中提到:陈之駓“惜生平不自收拾,往往散佚人间,为庸流所盗割。余尝抄得先生五七言律百余首,于其手写陈大士稿篇末,迨今二十余载。思欲广揽所著,与同志公诸枣梨(旧时多用枣木或梨木雕刻书刊),以永懿好”。第三次,《时文集》,已编辑,但未刊印成书。这是李汪度在后来为《岛孙集》十二卷本撰写序言时提及:在我曾为桃文尚未付梓刊印的《时文集》撰序之后,陈杰先生复将其辑录的桃文词赋古文十二集致送于我。第四次《岛孙集》,李汪度撰序,推延至李去世后若干年,至道光戊子(1828)深秋才刊出,此时距之駓卒年已是117年。另据同治版《攸县志》典籍中记载,除《岛孙集》外,陈之駓还著有《岛孙别录》,并称“佚”(散失的意思)。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后人能如此热心带抢救性地采辑,多次印制传世,足见其作品上乘,魅力无比。
《岛孙集》虽未能采集陈之駓的全部作品,但品类比较齐全。印行至今过了近两百年时光。据传英国大不列颠图书馆藏有此书,不知虚实。陈之駓著述虽丰,但在县内馆藏的只有志书艺文中选辑的若干诗文。直到2017年,攸县籍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时年八十四岁的杨燕起教授,受家乡所托不辞辛劳终于在国家图书馆搜索到当年的《岛孙集》木刻版本,并复印回乡。攸县历史文化研究会收到后,旋即复制发给有关人员,引起了县级领导的关注和重视,并组织专门的班子对《岛孙集》进行了断句、注释。经过多年努力,已出版《岛孙集注》一书,让被历史尘封多年的《岛孙集》重见光日,传世永远。
陈之駓的诗文因苍古奇崛,不易读懂,传面极窄,但他的传说故事既多且奇,在民间久传不衰。传说故事,彰显了之駓先生正义无私、惩恶扬善、亲民爱民的品行,也展示了之駓先生出口成章、诙谐风趣、独领风骚的才华。在广为流传的诸多传说中,有不畏权贵、勇于智斗的《智斥张巡检》《当心天火》;有崇尚科学、不信神鬼的《腊鱼换只麂》《乩诗解惑》;有颂扬百姓、爱民济困的《攸县人都能诗善对》《磊桥拦轿》,有鄙视庸才的《厚脸皮秀才》等,这些传说生命力强,数百年来成了攸县人街头巷尾、茶后饭余的闲聊话题,有的被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流传最广的是《腊鱼换只麂》的故事,某年陈之駓路过马鞍山,忽见一只幼小的麂子,被猎人安放的捕兽夹夹住,正在拼命挣扎。陈之駓心中不忍,把小麂子救了出来。将随身携带准备途中食用的一条腊鱼放在夹子上,作为对猎人的一个补偿。想不到乡人竟把这只腊鱼当成天降神物,建起了“腊鱼庙”。数月后,陈之駓原路回乡,见此处多了一座小庙,走进一看,神龛上还供着那条腊鱼。陈之駓一笑,在庙堂墙壁上写下打油诗:“攸县陈之駓,腊鱼换只麂,世上无邪鬼,全是人做起。”这一传说,多次见于中央、省、市级报刊。
2002年,当时的县文化馆原馆长谢富良根据本故事创作《腊鱼庙》(戏曲)上演,获第二届中国戏剧文学剧本奖,全文刊登于《剧本》杂志。2010年县剧团罗东元又将本故事改写成花鼓戏《腊鱼庙的传说》,在县内巡回演出,当年10月21日晚在长沙湘江剧院展演,获湖南省县级剧团优秀剧目金奖,剧本登载于2012年一期《艺海》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