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旭日
在故乡,一场雪的到来,让四处都是一片苍茫。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是乡亲们赶在腊月里开始忙碌起来做焕茶。到满村焕茶的香气四起的时候,意味着春节的到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到几十里开外的浣溪镇走亲戚。每次去浣溪镇的四姨妈家,我像个安静的人,每次只是安静烤火,安静地吃。我很小的时候,听亲人们讲,浣溪人烧的木炭,与安仁羊脑的,还有炎陵鹿原镇的,像三驾马车,谁也不输谁。浣溪人烧的木炭火,炉上除了熊熊的火苗,还烤着各种各样的小吃。
在我的印象中,四姨妈人长得精瘦,手脚更麻利。除了厨艺了得,她做的焕茶,也是我八个姨妈中,最好的。每每到了寒冬腊月,四姨妈最喜欢先杀年猪,再做焕茶。姨妈家养的猪壮实,又肥大。每次她家杀年猪,邻居来帮忙的多。四姨妈好客,在街上的人缘极好。每次杀年猪后,都像做喜酒一样,摆上几桌杀猪菜。街上几个做生意的经商户和好朋友也会拿来煎豆腐和各种山货。瞬间,像做喜酒一样,桌子上的菜肴非常丰富。
随后,四姨妈家忙着熏腊肉、腊猪脚、腊猪耳朵、腊猪大肠。邻居们过来,一起蒸烫皮,炒块子烫皮,煎麻烫皮,煎米花、油枣、豆角酥、杨梅酥、兰花豆。一直忙碌近半个月,才收场。而我在这样的热闹中,一直在四姨妈家安静地坐着,像个安静的人,在享受着每一天不同的焕茶。对于一个儿时过着贫寒日子的人来说,这样的安静显得尤为幸福。有了各种各样的焕茶,就意味着能品尝新年所有的美食。我围着火炉,不用想着春节能穿什么样的新衣,或者玩什么样的爆竹。这样的日子,深远又逍遥。
临近年关,四姨妈要回娘家探亲。每次回娘家,四姨妈把能拿的都带上,还有我也一并带上。每次在前一天,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四姨妈要回娘家。她会把家里的门窗、凳子、椅子都抹洗干净,然后把家里上好的腊肉、腊猪脚、腊猪耳、腊猪肠、煎米花、油枣、豆角酥、杨梅酥都整齐地用纸箱包起来。整齐地码垛,安静地等待次日从炎陵发往安仁县城的汽车。
待新年到来,哥哥姐姐们从初三开始,到几个姨妈家走亲拜年。一般在初五左右,去浣溪四姨妈家,每次则像一次远途。那时,从家里到浣溪镇,不过四十公里,但沙子铺的公路,凹凸不平。早上九点上车,颠簸到下午两点才能到四姨妈家门口。每次下车,四姨爹拿着鞭炮迎接,噼里啪啦地响着,那种喜气使人莫名兴奋。我们就站在禾坪前看好一阵,等鞭炮停了,又立即冲上去扒拉扒拉,找有没有没响的鞭炮。每当这时,大哥就揪起我耳朵对我悄悄地说,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许多年之后,四姨妈离开了我们,我们才明白自己亦是梦里的一名过客……
岁月不再是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雪。这些年来,亲人们都老去了,年也愈发过得苍白起来,但我还是不忘年少时的美好。那些舞龙灯的事,舞狮子的人,还有焕茶最厉害的四姨妈,总是在我脑海里不断呈现。我,大概是永远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