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渌口区《渌湘》 富公公的故事 何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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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家下屋场有一单身邻居,人们称他富公。我和一班小朋友则叫他“富公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氏名讳。

    我稍懂事的时候,有时站在富公公的门前看他煮饭、烧菜。每每出现在他的门前时,他都会亲热地叫我的小名,有时用粗大的手摸摸我的头,拍拍我的小手臂……富公公有三亩水田,是花重金租赁的。一间茅草屋内有一座矮矮的泥土灶,上面扣着一口黑乎乎的锅子。一只圆形打谷桶占了大部分位置,是常年盛谷的容器。谷桶上面架着两块门板,门板上拴着稻草、席子,从上方吊下黑黄的蚊帐,这便是他终身的床铺。一只斗笠,一件蓑衣,另有锄头、耙头等农具挂在墙壁上,这些是他的全部家产。

    记忆中富公公终年勤劳,没有生病和走亲戚的时候。

    晴天,除了水田需要管理之外,要么背只篓子上山砍伐柴禾。要么左手提只撮箕,右手拿一只粪耙反扣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沿着大道小路慢慢走动,两只眼睛搜索着丛丛青草处,仔细地发现那野狗粪、牛粪。富公公三亩水田从不买菜饼、豆饼等商品肥料,全靠狗粪、牛粪作主肥。每隔两三年把屋上茅草掀下来,铺在禾苗间,便会有长势好的禾苗。为了省牛工,他从不在田里种紫云英、油菜等绿肥,他的田越种越薄。即使有三亩水田,照常规可以养活三口之家。可他一口之家,只有足食,没有丰衣,冬天里穿着一件没有罩衣的棉袄,腰上系一根草绳。

    雨天,经常听见富公公茅屋内发出“咚、咚……”的声音,这便是他捶糯草的声音。别看糯禾草硬邦邦的,经过捶打之后,便十分柔软,是打草鞋、织凉鞋的上乘材料。富公公织的草鞋、凉鞋虽然显得方头大脑,一点也不秀气,可是勒得紧,后跟上还嵌入烂布条,耐穿得很。一般不讲究式样的中老年男子,最喜欢买他的草织鞋。由于他的草鞋价格便宜,所以富公公的草鞋极少有存货。买他的草鞋,票子要新,旧票子他是不收的。“富公,特意留着几张新票子买你的草鞋用。”熟悉他的人这么说。而每当如此,富公公便喜形于色,会选他最满意的草鞋推荐给买方。

    织草鞋要占富公公生命的几分之一,我可能是他开门徒弟,也是关门弟子。雨天,我在家里捶好糯草,搓好绳子,便把“行头”(工具和材料)搬到他那拥挤不堪的茅屋里去,在外边叫一声:“富公公,吃饭了冇?”他便会很客气地让我进去。量绳、套经、上籽、刹眼都是他手把手教会的。连学带陪,我在那茅屋里度过了两个冬的雪雨天。

    富公公除了勤劳、和善、执着之外,节俭是当地独一无二的。他的炊具仅只锅、盆、铲、瓢、勺、刷六件东西,不足一桌的碗筷。锅子煮饭常有锅巴,他每次把锅底铲得干干净净,最后加点水,洗刷一下,撮在碗里,连水一起喝到肚里。一般人是不会吃洗锅水的。据说富公公年轻时娶过妻子,因为他过于节俭,妻子耐不住这种生活,便离他而去了。从我懂事起,富公公就是一位单身汉了。

    1950年冬土地改革时,富公公的三亩水田截掉一半给了那些少田的农户,水田少了,田里工夫也少了。可是,富公公的头发、胡子和眉毛都渐渐白了,脸上皱纹多而且深了,眼睛周围松弛了,原来挺直的胸背有些驼了,走路也显得慢了,渐渐听到他的咳嗽声了,富公公此时在水田里耕种心有余而力不足了。1952年到1954年间,插田扮禾我去帮他,我在他的水田中学会了划插秧的方格子(当地叫拖架子)。

    我离家读书后,听说他把田交给了农业生产合作社,享受五保照顾,那时我为他高兴,认为他遇上了好社会,能享受老有所养的待遇。

    1962年富公公离开了人世,据说死前卧床期间,生产队安排了专人照顾他的生活。死后从他的枕头下发现八块光洋(银元),这是他留给后人的遗产。

    我家和富公公是亲密邻居,我与他有一段师徒情缘,我常常想起他那勤劳、憨厚、善良、朴实的品格和他那古铜色的脸庞、敦实板结的身材,喜欢逗小孩的神态。为他没有落得衣食无靠而祝福。

    富公公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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