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茂媛
今年的笋子“当年”。说这话的,是我四十七八岁的阿妈。“当年”是客家话里很多的意思。
那一年,我好像是八岁。星期天,阿妈带我去高山上挖笋子。矮山上的笋子,生产队不准挖,要留成竹子,好编竹箩,竹箩的经济价值远比一颗笋子大。记忆里,好像只长杂树的高山,不属于哪个生产队。有菌子的时候捡菌子,有杨梅的时候摘杨梅,没人管的。
走了十几里山路后,开始爬山,往阿妈知道的一片竹林走。阿妈有经验,总是一眼就能发现哪一丛茅草或蓬松的树叶下藏有笋子,根在,明年还会长出笋子来。长出地面太多的,不要,老了。
我其实就是去给阿妈作个伴。别说挖笋子背笋子回家,就是走那十几里山路,就把我累的够呛,但我很乐意。一是因为有了笋子后,阿妈就会包笋子糍粑给我吃。笋子糍粑很好吃,我一次能吃三个。二是可以晒成笋干。两个在外面工作的哥哥,春节回家过年,走的时候,都要带上几斤阿妈晒的笋干。
阿妈是挖笋子的好手。别说那些已经冒出地面的春笋,就是那些还藏在泥巴里面的冬笋,都能被阿妈找到。半天时间,就被阿妈找到了十几颗又肥又嫩的笋,大竹篓塞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我们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就下山了。如果按来时的速度算,天黑之前回到家里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那是不可能的。越走,我的脚就越抬得慢。
阿妈先还给我打气,说:“媛崽,我明天早上就去摘白艾叶,晚上就包艾叶糍粑吃,你最喜欢吃笋子炒腊肉包的艾叶糍粑了。”
到后来,阿妈许诺赶集的时候给我买薄荷糖吃,都鼓不起我的劲了。
我软声软气地喊阿妈。“阿妈,我走不动了。我不要吃笋子炒腊肉包的糍粑了。你也不要给大哥二哥晒笋干了。我们把笋子丢了,空手回家去,好不好?”
阿妈当然是不肯的。她左手接过我的小竹篮,右手牵着我,我们就跟小脚阿奶走路一样,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还没有进村,天就黑透了。
第二天晚上,我一口气吃了四个笋子腊肉馅儿的艾叶粑粑。也许是因为有自己的一点点劳动在里面,也许是感知了阿妈的辛苦,反正就是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粑粑。
往事历历。阿爸阿妈早已作古。长夜漫漫,唯窗外绵绵的春雨,抚慰我怀念往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