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我在一个乡村小学的宿舍里窝着。天黑得很快,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似有似无的毛毛雨。屋子里没有火炉,靠山的一个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我还听得见门外的风是那种“呜呜”的叫声。陪我的是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她是校长的女儿,此刻,她正在书桌边做作业,屋子里唯一能取暖的就是她手上的葡萄糖热水瓶。收音机里周亮唱起了《你那里下雪了吗》,这是刚出炉的新歌。在那个寂寞的夜晚,我竟不顾寒冷,推开窗户,外面居然真的飘起了鹅毛大雪。这让我和女孩都兴奋起来,不顾作业没做完,就推开门想出去看雪。刚开一条缝,门里就钻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到了床底下。这位不速之客经常来串门,咬坏过我的棉袄,偷吃过我的饼干,干扰过我的美梦,我知道是它——耗子。灭它的火种早就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它自己咬出了进出的唯一通道——门缝,我用纸堵住那个地方,第二天早上一地纸屑;我用针在那个通道钉上一排,它咬出旁边的另一个门缝;学校来了修课桌椅的,我这才请木匠把门缝修好,刚过几天安静日子。
以往它都是趁我们入睡后再来,今晚可能外面太冷,抑或它太饿,提早来了。女孩胆很大,像极了当过兵的校长,只见她先把门关好,顺手就操过身边的撑衣杆,像个侦探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头往床底下探。床底下有鞋子、桶子和一个箱子,我们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移开,奇怪,明明看见它钻到了床底下,怎么就不见了呢?我们继续寻找,桌子底下没有、柜子底下也没有。
“在这里!”女孩偷偷地告诉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门边撮箕后一双惊恐的眼睛正望着我,它浑身灰色,尾巴细长,一动不动,它的身边,是为了堵住它刚刚修好的门边,也是它以往出逃的必经之路。想起它那么多天地啃门骚扰,我刚柔软的心又硬了起来,眼睛盯着它,身子不动,手轻轻拿过墙边的扫把。就这样,我们仨对峙着,谁也不先动一下。良久,女孩忍不住了,刚想采取行动,耗子抢先一个箭步,其间好像还踉跄了一下,女孩赶紧一撑衣架叉过去,那小英雄的模样,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那个“手拿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刺去的十一二岁的少年”。
就这样,女孩率领我,在不到十个平方的小房间里,床下、桌下、柜子下、鞋子里、桶子旁,满屋子地追杀耗子。一时间,硝烟四起,战火弥漫,只听得乒乒乓乓,桌撞椅倒,完全忘记了外面的大雪和屋内的寒冷,直至耗子被女孩堵在那个九十度的墙角一叉击中要害。
我亲耳听到女孩的撑衣杆叉中耗子时那声惨烈的叫声,好像还有脆骨断裂的声响。我断定,这只耗子已经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冬夜,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女孩拿着撑衣杆把那已经一动不动的耗子死死摁住,还反复拨了几下,确定它真的断气了。我有点于心不忍,让女孩赶紧把耗子弄出去。女孩用撮箕把死耗子丢在操场边早已弃用的乒乓球台上,球台那片洁白的雪地,成了一只灰耗子最后的归宿。
那晚,我做梦都是那只耗子在门后看我的祈求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