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遥
我有段时间很排斥回老家,那时的我讨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放假了恨不得跑得远远的。一想到可以远离工作和家务、琐事和压力,顿时脚底生风、心情愉悦。
有些事情是一瞬间改变的。某年假期,在异国的街道上走着,被一群人挟裹进一家餐厅,环顾四周,发现那应该是一场家族聚会。虽然听不懂他们说啥,但看那位长辈脸上的笑容,猜测他们的话题应该是“长这么高了”“胖了”之类的。瞬间,我被击中:如果我没出游,此刻我也应该在亲戚聚会上,舅妈肯定也是带着同样的表情说我“胖了”,我应该也像那个青少年一样在尬笑。
多年后自己也成了长辈,看到侄子侄女年年长节节高,我也会情不自禁说一句“这么高(大)了”,这才理解了舅妈说我“胖了”背后那些欲说还休——她是从孩子身上,窥视到时间这个魔法师那令人瞠目的能量,感慨她壮年时的岁月和往事。
每次聚会完,舅妈就会塞给我一堆家乡的土产,我知道这不仅仅是礼尚往来,还有对我的褒奖。年少时每年暑假在舅舅家度过,舅妈娘家开油坊,有段时间姥姥听说油坊的帮工辞职了,就遣我和表妹去油坊帮忙,我俩临危受命,时间紧任务重,竟然在短短几周学会了做饭、炒菜、熬粥、榨油,还知道了刚刚榨完油热乎乎的油渣饼味道不错。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存在感和自豪感。也第一次体验到了劳动的欢欣、付出的快乐。
回老家最想见的人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妹,跟她一起回忆我们自由自在的童年。我们第一次花钱,是去县城里新开的百货大楼买了一枚金币巧克力,一人一小块一路吃回家。还有我们疯狂的少年时代,中秋节逃过家庭聚会,跑到大街上吃烤鱼喝啤酒,暗暗地期盼有男孩子们来找我们搭讪。而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飞速掠过和男孩子打架的年龄,到了男孩为我们打架的年龄,这两个阶段离得这么近,令人不知所措又暗自得意,而这种不约而同生发的隐秘欲望,也只有同龄人才会心照不宣。
从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开始,那个讨厌应酬的我,变得莫名喜欢回乡,期盼亲朋好友聚会,见见那些有共同回忆的人们,聊聊各自的经历和故事。体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往来,感受亲人之间的爱与牵挂,目睹和见证时光和成长带来的变化,要比看荧屏上那些虚构情节要浓郁、鲜活、动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