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烦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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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骆与真

    那时候特烦萝卜,早上吃萝卜,晚上又吃萝卜。看着那白里透白的一大碗胃口就没了。

    萝卜炖排骨,萝卜炖猪脚,萝卜炒胡萝卜,萝卜炒辣椒。萝卜汤上飘葱花,萝卜酸菜煮泥鳅,萝卜煮豆腐肥肉,肉和萝卜分不清,每次都夹着萝卜。

    最烦萝卜。只要我妈一说今天吃萝卜我就感到泄气。

    那时我还小,其实也不挑食,唯独对萝卜有点厌烦,不知道妈妈怎么这么爱吃萝卜。到了冬天,家里新鲜蔬菜少了,但萝卜永远不缺,我妈种萝卜超级厉害,人吃不完还给猪吃,人和猪一起也吃不完她那一园子的萝卜,我真是看到都害怕。因为它又要霸占我们一整个冬天的饭桌,尤其那种被极强的寒冷冻过的几乎要空心糠化的萝卜,我们那称之为冻萝卜,我妈总爱拿冻萝卜做菜。还说特别好吃。而我却在心里面嫌弃它,这怎么会好吃呢,都干掉了,没什么水分,没什么味道,甚至没有重量,都漂在汤上面。

    现在它让我想起东北的冻豆腐,虽然也冻成了密集的蜂窝,但人家至少还是块实实在在的豆腐,质感和水分还在,豆腐的香味和营养也在,而冻萝卜就像一团泡沫,简直像拿牙在橡皮床上蹦,咬下去还给弹回来一点,至于滋味,若有若无,口感很糟,我宁愿咀嚼一整天早没有味道的泡泡糖也不爱把一团团像泡沫棉花一样的东西咽下去。

    哪怕就着汤我也觉得没味道,我只是个小孩子,当然想吃点好吃的东西,但这个冻萝卜多没味啊,在咽喉里卡了一下,再一下,才艰难地咽下去了。

    每天放学回来就像每天起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那样,我问我妈。晚上(早上)吃什么。因为我正长身体,容易觉得饿。我妈说,吃萝卜。

    我听到这就蔫了,不管萝卜搭配什么,都不能使我期待。

    但我仍然会吃,因为我胃口向来很好,加上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只能大口吃顿饱饭,所以不怎么爱吃的也会大口吃。我发觉爸爸也不太想吃萝卜,但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不满,我当然也不能那样,因为妈妈太忙了,能把饭菜做得这样好,已经很不错了。

    小时候吃萝卜吃太多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闻到萝卜味,甚至一并讨厌起萝卜味的任何东西,尤其不想看到那道惨白的萝卜汤。足足有十来年,我几乎不吃萝卜,见萝卜就躲,能躲就躲。不管你做成什么样子,我就是不下筷子。我甚至很长时间没在饭桌上看到萝卜了(也可能看到都当没看到)。

    长大后有一回我假期回家,妈妈又给我做了萝卜排骨汤,我看了一眼,没很大兴趣,但还是想尝尝,谁知喝了一口,觉得好吃极了。再喝一口,更好,更妙,回味无穷!

    我已经十来年没这么认真喝过萝卜汤,甚至从没有觉得萝卜这么好吃。

    我问我妈,这怎么做的?

    她说,跟过去一样啊,小时候你不是常吃吗?

    我仔细朝里头瞧了瞧,果真一样,一样的萝卜,一样的做法。再吃几口,却真是觉得好吃。并且从此之后我又开始吃萝卜了,那种排斥的情绪没有了。

    我想起过去觉得香菜难闻难吃,后来觉得那不是臭味,是香味。因为对萝卜的厌恶突然消失,也是正常的事情。我确实有些地方已经变得令自己匪夷所思了。那些很讨厌的东西我完全能接受,有些喜欢的东西却开始讨厌起来。我知道人都是善变的,一切都在变,有时甚至不是自己要去变,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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