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说柳

茹喜斌

春风渐起，柳色新绿，风情怡人。这柳色可入画、入诗，可让我眉绽目润、满怀景趣。

喜欢柳树。儿时，折一枝青青嫩柳做成柳笛，河堤上一边奔跑，一边吹奏婉转的笛声，那是满满的欢乐。渐渐，又知这柳树虽然没有花儿娇艳，却也亮了田间地头，翠了阡陌小路，艳了诗人的平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唐·贺知章）这柳树，让诗人百吟不厌，让世间风景绰绰。

早春。大地刚刚酥松，柳树便从严冬里醒来，几分惺忪，几分迷濛，举起点点鹅黄、纤纤浅绿，远看如眉，近看如眸，诗人谓之柳眼。元稹吟道：“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春天，原来是从柳树的眼里长出来的，自然有精神、有灵气、有光彩。柳眼多情，柳眼清亮，柳眼里蓄满了春天的气息，柳眼一眨百媚生，于是就有了小雨如酥的温润、红杏出墙的红艳、江水绿如蓝的明净……柳眼一睁，那是换了人间啊。

诗人总是赋予柳树以诗意。初生的芽苞如豆、嫩黄淡淡，诗人谓之柳黄，有“湖上柳黄飞乱莺”之趣。柳色浓时，遮得住湖堤小路，挡得了朗朗阳光，诗人又谓之柳阴，这便有了“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宋·徐俯）的景致。忽然想起白居易赞美杨贵妃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至今的姑娘们还喜欢画一对儿弯弯柳叶眉，可见这柳眉是最为妩媚动人了。那柳腰呢，当是女子迷人的身姿了。“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唐·温庭筠）诗人笔下的美女，总是依柳而来，随柳而舞，自成曼妙。我在想，是柳树太风情，还是诗人太风情？

诗人笔下的柳树，迷人而灵动。细细的柳枝，疏密垂之，诗人谓之柳丝，能让人想到绢帛和锦绣。白居易诗云“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茸茸雨剪齐。”春风抽出了柳丝，细雨剪出了嫩草，柳丝嫩草相映成趣，多么美好。浓密的柳条重重覆覆垂下时，一如绿色的帐幔，诗人喻之柳帘，让人想到竹屋的门扉，想到紫燕双双穿柳帘的素描，更能想到这柳帘之间的月色，月色里相约的情侣，那是郞心妾意、你情我浓，这柳帘里藏了多少故事呢？柳在生长，诗在生长。柳无风不舞，风无柳不柔，当池畔柳条随风起舞时，诗人谓之柳浪。唐代裴迪说它是：“映池同一色，逐吹散如丝。”当春色渐浓，那柳枝柳叶日益茂密，似笼烟雾，便谓之柳烟了，杜牧诗云：“春风野岸名花发，一道帆墙画柳烟”，韦庄又言：“子规啼破相思梦，曙色东方才动。柳烟轻，花露重，思难任”，王维唱道：“客舍青青柳色新”、“西出阳关无故人”……瞧，诗中之柳，可谓万千宠爱于一身啊。

柳树也会开花。轻盈飘舞，漫天散去，柳絮就是它的花。“年年二月暮，散乱杂飞花。雨过微风起，狂飘千万家。”（唐·李中《柳絮》）春花未到烂漫时，柳花绽放，田野村庄就生动起来了。它是花的使者，花的伙伴。在诗人眼里柳树总是和花联系在一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陆游）放眼望去，山脚下，田亩间，沟崖上，河水边，那桃花开了、梨花白了、杏花红了，杏花柳眉桃花面，恰似美人春睡起，这花儿不都是柳花引来的么？

捧书黄卷，方知陶渊明门前植五柳，因以为号；柳宗元柳州植柳，柳州成了“柳柳州”；苏东坡西湖栽柳，栽出了“苏堤春晓”。还有欧阳修种柳平山堂，丰子恺首作《嫩柳》图。这柳，美了千秋，画了千年，即使再一个千年，它依然是临水带烟、怀拥翡翠，依然是倚风兼雨、宿含流莺，它的枝枝叶叶，都是诗的平平仄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