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车子难得开进,也难得开出来。勉强塞进去,要想原路返回,有当初考驾照那般难。以前车水马龙的地方,如今也只一条步行街了,顶多有几辆摩托晃过。
弯。不是括弧一样的大弯,是左扭一点右摆一下的小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如何来就如何来,任性随便得很。
逼仄。上午东边的日头照不进来,下午西边的日头照不进来,中午的一点日头似乎被饿极的街面墙面抢着吞噬掉、落进看不见的肚子里去了。走进去,感觉没有街,只是两边人家屋檐下的阶基。好在大多并无阶基,只有门口宽不过一米的一级台阶。那屋檐根本不讲客气,凭空罩下来,遮天蔽日;又不讲规矩,翘的翘,耷的耷,伸的伸,缩的缩,都犯个人主义,还为此得意。楼上的人,各自用力伸出手去,相握也不是件太费力的事。即将进门的人,若想放个气,得憋着,赶快进去,不然,对面门口的人会骂缺德,响声不算,臭气喷到家里厅堂上室去了。
老旧。以前,街面是条状的麻石铺就,没人知道一条麻石已经有多薄,人们只清楚让人畜脚底和车轱辗磨损去的有多厚。要是同薄同厚也就说得过去,从头至尾都是此厚彼薄。愈薄的地方愈滑溜,雨天的积水老是不得干,总像小孩子尿的尿液盛在那凹陷的槽里;厚的地方就凸出来,好像专门替依附着的苔藓所准备的。或许人们以为陈腐丑陋得有些过分,便脚一跺,说,筑了!便换成水泥街面了。走在上面,不管日里夜里,舒爽多了,从容多了,殊不知,近两千年的风雨和年纪,从此凝固封闭湮没在坚硬的水泥里!墙也有新老,新的不多,与老的混一起,似有过强的表现欲,反被数量占优势的老墙奚落、挤压以至凌辱。老的有多老呢?谁说得清?据载,攸县在三国时期就处处有人烟,那新市这地方,是攸县中部的鱼米之乡,应是烟火最盛的了。过于老迈的,由于主人的无情抛弃,就杠不住了,瘪陷了塌下来,最后不能坚持的那刻所表露的那点羞赧,是完全可以看到眼里的。还有那些门窗,新的渐渐多起来,本是好事,却反而把整个街道往老旧里整去。新的渐多,反而让人觉得愈老,怎么回事呢?
这些,就是人们遗忘、冷落、从其身傍昂然而过并不多给予一瞥的原因?其实,它就在镇区所在的那些山岭山坳的下面,去镇上,不过咫尺。东面,攸水淼淼,大桥横卧,连接S315和106国道的那条公路从它身边经过;西面,良田千顷,阡陌纵横。如何看,都是一块风水宝地。多少年前,做梦都不会梦到今日的清静与落寞。
是的,20世纪70年代初,新市老街还繁盛如从前。街两边全是店铺门面,凡农村所有的店面都不稀缺,凡店面所需的人气都攒满。茶楼酒肆点缀其间,处处弥漫的是全不同于别处的有温度和富于人情味的商贸气息。每月固定的逢集的日子,上街,中街,下街,挤满了从四乡八方赶过来的老少男女,满心期待的人,奔往老街如同奔往一个圣地。出手的换成了票子,要买的放妥到篮子、担子,想吃点什么,随心所欲。还有大戏看,中街的中心有个大坪,台子搭在土地庙对面。清亮的溪水在坪边淙淙流过,年轻的姑娘辫子粗长,晃一下,那张红扑扑的笑脸就扭过去了,年轻媳妇齐耳短发里总有一张羞涩的俏脸……下街尾处有攸水拐过的一个水湾,是个天然河港,码头坚固宽敞,装卸工整日忙碌,卸下的是布匹、盐巴、日用品及煤炭石灰,装上去的是粮食、棉花、牲畜,货船挤挤挨挨,桅杆高矗,上、下游的河面白帆直挂……
这样繁盛的场面怕是一直要追溯到一两千年前,因为那时候攸县的史卷就十分闹热地展开了。八百多年前大诗人杨万里来到新市老街的时候,新市老街就已经名副其实了,已经老得很有质地很有韵致很有气质很殷实富裕了。不然,怎么会有《宿新市徐公店二首》?怎么会有“春光都在柳梢头,拣折长条插酒楼。便作在家寒食看,村歌社舞更风流。”和“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这样的句子?
南宋时期的新市老街便是那样的风流和宜居啊。
直至20世纪70年代的中后期,水路渐枯,陆路日盛,新市镇中心西移,新市老街才日渐“冷”下来。是形式上的面子上的冷,绝不是心里的骨子里的冷。站在远处,望着老街那鳞次栉比蔚然壮观的样子,就清楚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