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锐
大人一餐饭,细伢子一个蛋。这是我家过生日最隆重的安排。
从记事起,家里的鸡蛋都是要留着卖钱的。别以为有五六只母鸡就会有很多鸡蛋,实际上,只有春夏时期,母鸡下蛋才多一点。秋天渐少,冬天更是难得下一个蛋了。
我家的鸡蛋,一要留着赶集换油盐,二要留着客人来了当荤菜,三才是过生日吃个荷包蛋。
母亲把母鸡每天下到鸡窝的蛋及时捡到一个小编织篓里,一天天地积累,达到一二十个,就拿到集市上去卖。城里人很精明,春天,鸡下蛋多,个头小,他们出价就低,冬天,鸡下蛋少,个头大,价格就高点。我家的油盐钱基本都是鸡屁股挤出来的。
我们姐弟最喜欢家里来客人了,因为那样就有好菜吃,最好的好菜就是蛋汤了。有一次,好久没吃过荤菜了,一个客人在我们家坐,他要离开时,我们几姊妹上去生拉硬拽就是不让他离开,一定要他留下来吃饭。母亲给我们使了好多眼色,甚至说出“大人有事,你们就别拉了”。我们还没罢手。客人是留下了,母亲却犯难了,因为家里的最后一个鸡蛋也卖完了。那顿我们吃到了很久没有吃过的蛋汤,是母亲去隔壁叔叔家借的两个鸡蛋。客人走后,我们三姊妹屁股朝上趴在门槛上,让妈妈狠狠地抽了一顿。
此后,能名正言顺地吃鸡蛋就只有过生日了。
但真正能过上吃鸡蛋的生日,少之又少。我们搞不清自己生日的日期,即使大点的姐姐,也经常把农历阳历弄混。妈妈事多,每天从早忙到晚,哪里还记得哪个生日是哪天,经常是过生日前几天开始念叨,过了几天就“哦豁”一声,又过了一个生日。生日前和生日后都别指望荷包蛋,唯有生日那天才有。没有忘记生日的日子,就是我们最幸福的生日。姐姐们的生日都在上半年,只要记住了,荷包蛋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姐姐记性好,快到日子了,会天天提醒妈妈。我的生日在冬天,鸡生蛋都成了问题,妈妈念得少,我又没心没肺,每次都是生日过了好久了,才会想起要吃生日荷包蛋。
每次,有幸记得生日的那位满足地独享那份人间美味时,其余两个就趴在桌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地吞口水,讨好地问:“好吃吗?”期待吃荷包蛋的寿星良心发现,给他们留一点汤。
下雪了,好冷啊。妈妈把夜晚放在烤火炉上的棉袄给我们扔过来,喊着:“起床了起床了!”就去了灶台边。我摸索着烤得硬硬的棉袄,往身上套,棉袄里散发出一股烟味,迷糊间听到妈妈嘀咕了一声,今天好像是锐宝生日。一刹那,我跳下床来,飞奔到妈妈身边,不相信地确认,问道:“今天真是我生日?今天真是我生日?”看到妈妈点头后,我高兴得满屋子狂奔,“我生日啦!我过生日啦!今天我有荷包蛋吃啦”!妈妈又嘀咕了一句,家里没有鸡蛋了。这句话,让我沸腾的心一下子又犹如掉入了冰窟,“你去鸡窝看看,昨天有只鸡蹲在那里好久,不过没听到叫声。”妈妈说道。鸡下了蛋,都会“咯咯哒咯咯哒”地报喜,没叫,估计没戏。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走向鸡窝。我看到了一个鸡蛋,一个硕大的鸡蛋,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鸡蛋,它静静地躺在鸡窝里。
我蹲下,注视着这闪闪发光的鸡蛋,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我看到了一个白里透黄,黄里透白,漂着点点油腥,点缀几段青葱,腾着热气,冒着蛋香的好大一个荷包蛋。
然而,下一刻,我连人带蛋,重重地匍匐在地……待妈妈把我拎起,胸前一大片蛋衣模糊的惨烈场面。妈妈说了一句,这下没得吃了,就干活去了。只留下我“哇哇”大哭。
又过了一个没有荷包蛋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