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刚华
茶陵腰陂,旧时有一古驿道,西连县城,东去江西。至南宋时,人口渐多,聚落为大的村庄,随后就形成了腰陂圩。这腰陂圩,一直繁华。新中国成立前,圩场里的米行就有20多家,素有“茶陵米市”之称,赶圩人多时,达万余人。后来,耒(阳)吉(安)公路途经此地,集市逐渐扩展。
圩场大致西东走向,由中学旧址蜿蜒而上,经过腰陂桥,一直上一个大弯坡,到了医院,不说十里,七八里是绰绰有余。店铺密匝匝地站立在两旁,没有太多的次序,街头是十几个小吃店和铁匠铺,中间大多是南杂店、理发店、布匹店。那时,服装店只是县城里零星的有一些,乡里人都是买几尺布,然后找个裁缝在家里忙活几天,一年的衣服就算成了。这还得是家庭较殷实的人家。很多人家只是搭在别人家里一年做一两件。还有占地最广,店面最长的供销社,在坡下有两个冰厂,最后沿坡而上两三里全是木材交易场所。中间穿插着几个香烛店、鞭炮店。
逢圩时,在店面的前面自然地形成两条长龙,农户将自家的副产品和家禽,用篮子、箩筐、蛇皮袋、箕畚装着。那时,小镇闻名湘东及赣西的产品当数本地阉鸡,个高体壮色鲜味甜,江西老表、秩堂老乡大清早就守在各村通往圩场的路口,就为一网打尽;再就是本地辣椒,个长体大肉厚辣中带甜,它本身就是一道好菜,那时油炒辣椒在饭桌上往往是最先被抢空的。大概是老百姓用大量家肥种植的缘故。那时,哪户人家都会种上几分地,挑一担或提一篮辣椒到集市,然后换一担或一篮生活用品回家。如果卖不过来,就用开水将辣椒过一遍,晒干,然后用带内膜的蛇皮袋装起来……
牛市在河边的一大块开阔地,有水有草,可以看到牛儿们自如的状态。买卖的大多是小牛犊,在那个时期,成年的牛没有几个人舍得卖,哪户人家没有几亩田?没有牛,生产无从谈起。如果谈拢了,牵牛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小牛套上犁,前面一个人牵着,后面一个人赶着,让它尽快掌握在田间的走法和犁田者的命令。
仔猪市场在街头的另一个小巷,三四米宽的巷子有1000多米长,一直通到牛市。四周的房子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但热闹却是现代的,用力的拥挤、鼎沸的人声以及大家兴奋的脸庞。小猪一挑回家,主人都要给它们灌一点盐水,然后拍拍它们的脑袋说:“听话,快快地长。”轻轻地放入圈中,目光长久不肯离去。整个过程,溢满了虔诚和希望。
大家赶完集后,会用土车子将一季所需的农药化肥推回家。如果运气好的话会碰到村里为数不多的一两台拖拉机,人货一起拉回家,气势很是壮观。货物堆起来了,上面挤满了人,司机两边各一人手抓顶篷,脚踩司机座位上很狭小的一块横板,身体直直地悬在外面,一路颠簸欢笑回家。
圩场是为交易而设的,赶圩的主体自然是为生活生产需要而来的农民。
村妇们都换上柜里较体面的衣服,平时很少打理的头发被拢得整齐,撇一两个夹子。爸爸和叔叔忙完早活之后,一股脑儿吃完饭,刮完脸,洗完头,就兴冲冲地挑担出发了,一路都是匆忙的脚步声和兴奋的攀谈声。每逢三、六、九的早晨,每条通往圩场的路上人人健步如飞,入市得趁早,早意味着可以占住好的地段,更可以卖上好价钱。但中午圩一散,路上的影子马上变得慵懒,每迈一步,都是一种艰辛,聊天的声音也降了几个度,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动力。
印象最深刻的是,很多老汉,根据季节的不同,用小篮子提一些什物,或两三斤辣椒豆角,或十来斤黄豆花生,或十来个鸡蛋,再没有东西就提几个南瓜(那个时期,南瓜是卖不起什么价钱的,农民往往用来喂猪)。卖完这些东西后,将篮子放下,在街边的小吃店坐定,打几两水酒,勺一碗米豆腐、夹几根油条,一直喝到午后,然后在日落时分,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圩场还是青年男女爱去的地方。这些个俊男靓女,三三两两,从街的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到这头,欣然接受大家瞩目之时,还不时瞄一瞄从对面走过来的异性。当四目相接,如果女孩娇羞低头,男孩双眼仍不肯离去,那么在下次赶圩之时,你准能在那个女孩身后,发现远远跟着那个男孩,或许在后面的圩集上,他们就手牵上手了。
明日赶圩,小孩子今天往往表现特别乖,爸妈吩咐的事不讲价钱地出色完成,晚上的时候,和爸妈磨蹭明儿要去圩场,白天的表现就成了价码。赶集,可以休息半天,避免在家劳作;而且,如果那天外出干活,也是孤单的,很多伙伴(特别是家境好的)上圩场了,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山间田野放牛,扯猪草,满脑子是熙熙攘攘的集市和饮食摊上的包子、油条。包子、油条对我们来说是那个时代圩场最重要的东西。在圩场,总可以看到很多小孩站在摊点前,任父母牵扯都不肯离去。如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买回几个包子,可以幸福好几天。这种机会很少,因为那个时代客人来了小孩吃饭都不能上桌,一点点农产品都要拿去换钱。只有在圩场,可以不时碰到亲戚,舅舅买几个包子,姑姑买几根油条,外公来一碗米豆腐,运气好的话,哪个亲戚那天挑来的货卖了个好价钱,会给称上一两斤苹果或者梨。那时姑老爷还在,只要看到我们,就会留我们中饭,油豆腐煮鱼,细腻甜爽,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