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力
如果不是此次东兴之行,有些人和事还真给忘了,哪怕是收脚印,也未必收得到。
我是年前退的休。这些年为找工作,四处求职奔波,伤透了心。没退休时盼退休,真正一退休,天天无事可干,却又觉得百无聊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人就像座走了几十年的老式挂钟,发条一松,怎么也踩不着点了。
家人见我难受,都劝我先去旅旅游散散心,往后再慢慢调整适应。过去我在东兴这一带跑过业务,熟悉当地情况,况且还有朋友,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有人照应。旧地重游,探访故交,你说还有能比这更好的旅游目的地吗?
那时,中越边境贸易刚刚开启,东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镇,仿佛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开,热闹非凡。对岸那些头戴尖顶箬笠、身穿迷彩服的越南人,如潮水般涌入,抢购各种中国商品。
靠北仑河码头不远处一家很小的门脸内,一位年轻人,拿着个计算器正与一帮越南人做着生意。你摁一下,我摁一下,言语不通,只有计算器上不断跳跃变化的数字,讨价还价,比比划划,这种哑巴生意往往也能做成。我在一边旁观,这就是阿为,我就是那时认识他的。
那时我们厂生产的陶瓷饭碗,白如玉、声如磬、造型美观、再配上耀眼的金边,在东兴很受越南人青睐。阿为做的只是批零,看似热闹,生意并不大。
真正的大生意是看不到的,联系好厂家直接发货,一大车一大车地往码头上拉,装船下海,一单生意就是成千上万吨,大进大出的不用这么辛苦。我有几个大客户,都是东兴本地人。
阿为与我们厂的生意虽小,但下来办事时大家都喜欢在他这儿落脚。阿为不敬烟不劝酒,饭时吃饭,多添双筷子,加碟辣椒酱,没格外热情,也不显冷淡。我落脚最多,有时干脆就睡在他这。我俩年纪相差无几,都有个当老师的父亲,只是一个在雷州半岛的渔村小学,一个在罗霄山脉的大山深处。我俩都喜欢看书,自然有谈不尽的话题。
阿为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这在两广人中较为少见。后来,他雇了个黑瘦的越南仔当翻译。没生意时,一白一黑两个人便在那不大的门脸内,互相学习着对方的母语。
阿为说,他原本也是有单位的,在家国营日杂店上班。一次患急性阑尾炎动手术,幸亏抢救及时。痊愈后回单位报销医药费,按规定有几十块钱不能报。那时工资也就三十多,他想,人都差点没了,几十块钱都不报,太不近人情了,还有啥指望?一气之下辞掉了工作。
先是在供销社批点日用杂品,挑着走家串户讨生活,后来听说这儿沿边开放,便怀揣所有积蓄来开了这店。现在虽小,总有天做大的。
谈起生意阿为信心十足:我每年发展10个客户,10年就是100个,那是个什么概念?我们的目的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说完,模仿伟人造型呈45度一挥手,定格。
他对我说:到时发财了,我请你去夏威夷晒太阳。哈哈!
我说:生意真正要做大,还得走正贸,深水码头装船,大进大出的方成。我这人胆子小,当不了老板,纸上谈兵还行。
后来听说阿为果然做大,那时我没跑业务了。阿为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已不做金边饭碗的生意了。随着东盟经济的发展,把国内的技术设备做出去,再把东盟的资源做进来,出口进口统吃,不发都难。俨然大老板的口气。却没说去夏威夷,看来要赚到盆满钵满没有尽头。
打那时起我就再没去过东兴。
再次来到东兴,变化很大,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在这个创造奇迹的时代,哪有变化不大的呢?觅迹寻踪,我边游览边探访故交。世事沧桑,我原先认识的那些朋友,大都风光不再。有的凭着早年挣下的钱盖起的房子开旅社饭店,干起了管吃管住的营生;有的则由于把握不好,种种原委,已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找到阿为,是在一幢五层大别墅里。这座有着海蓝色硅晶石幕墙、金色琉璃瓦屋顶的别墅,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旁边是新市政府,前面是湛蓝的海,一望无际的红树林。阿为告诉我,这儿是新区,前年建的,建成后公司便从写字楼里搬了过来。果然不再小微。
阿为见到我十分高兴,一边领我参观,一边跟我介绍公司的经营状况,话语中不无炫耀与得意。把快乐告诉别人,就能获得双倍的快乐。再说,再辉煌的业绩也要有观众啊,我就是他最好的观众。
阿为曾劝过我跟他一起干,他说,你那泥巴做的饭碗,经不得碰撞,易碎。当时我不愿离开工厂,也不愿跟朋友打工,觉得感觉不好,关系难处,到头来朋友都没得做。不幸被他言中,10年前企业破产,饭碗碎了,徒留一地的悲伤。
阿为很忙也很累,那么大个公司能不累?如许多生意人一样,公司里供了尊财神菩萨。早晚,阿为都要亲自去上三炷香。阿为也不年轻了,我住了两天便向阿为辞行,阿为再三挽留。我说:面见了,也就放心了。客去主人安,不敢让你天天陪着,公司里那么多事。见我去意已决,阿为只好派人送我去机场,并叮嘱我今后再来。
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现在即使是他想和我一起去夏威夷晒太阳,也身不由己啊!
一路返回。在回家的路上,我有了个重大决定:去青少年宫教陶艺,教孩子们做金边饭碗,有没有报酬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