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高山动云霓
黄建林
春天到了，春雨沙沙，又是大院观赏云海的好时节了。
这天，看见天空的云层稍稍有些淡薄，云隙间隐隐约约露出了几线阳光，正好又是星期天，便不顾一切地驱车上大院那山顶上去了。
一
县城虽然已经有了淡薄的几许阳光，上得山去，刚到秋田村，山路上就迷茫着一望浓重的大雾了。过了秋田，进入石洲，那雾团就真的像幛幔一样的浓重了。十米开外几乎看见不得人影和车影。打着车灯，闪着警示，依然只敢二十码地缓慢爬着——真真的是老牛爬坳，一步一喘。车子吼吼轰轰地在雾幔中移动着，就像是丢了一粒滚豆在米汤里一样，不听声音是不晓得车子已经走在哪里了。
而神奇往往出现在预料之外，也往往出现在期待当中。车子拐出青石村分道岔路口鹅颈背的最后一道回头弯——啊哈，眼前居然豁然开朗了！云雾退到身后的山腰上和树林里，车子就像从蚊帐里逃出来的蚊子一样，欣喜莫名，嗡嗡轰轰地鸣叫得欢天喜地，一路加速往前坡奔去。
车子奔上的已经是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山峰了。一侧是山壁路坎，一侧是茫茫千里的辽阔山原。连绵起伏的山原，一改往日威风凛凛，气势如虹的雄伟，静默如泡在汤湖里的泳者，大的小的，肥的瘦的，高的矮的，俊的丑的，尖的圆的，一律氤氲在一片白茫茫的烟云当中。偶尔有几座山峰从云层里露出黛青的头脑来，也仿佛害羞似的，赶紧撕撸着身腰上的云幔，把脖颈蒙上，把脸蛋也蒙上，最后把尖尖圆圆的脑壳也蒙上，仿佛只要让人们一看见它们那“庐山真面目”，就会被选入皇宫里去做宫女似的。其实，这时候，站在大院团苍山跟前这高山上的人，只有我一个。即使不多久路上又上来了一对俊男靓女，背着长枪短炮过来，他们也仅仅是上来照几张云海雾峰的照相，最多把照相放进因特网里去，放进哪一场摄影比赛里去，也不会把云海峰峦抢进皇宫去，叫山峰们一辈子见不得亲人。所以说，那些浸沉在波诡云谲里的山峰们，大可以坦坦荡荡地露出头脑来，你们看哦，太阳也都从云层里露出尊容来了，一团光影又一团光影从我头顶的云隙里泻出，洒在了前方那不远处的云层之上，像追光灯似的，它们在追寻青黛中吐出簇簇新嫩的山色哦！
于是，便有一脉山峰，悄悄地露出苍翠的颜面来，看了几眼洒在身上的阳光光影，便把身上的云幔撕扯得越来越稀薄，终究把一片竹林的青翠裙裾也摇曳出来了。又有一脉山峰露出了峥嵘的尖锐，身后还弯出一弧椅靠似的围峰，那景象就奇异了，就惹得我的老眼也目不转睛了，惹得我的相机和手机手忙脚乱了。云海松动了，不再像起初那么把身子绷得紧翘翘的了。有云朵散成了云纱，有云层涌起了浪花，有云块牵起了愫棉……好像太阳一露脸，嫦娥和七仙女们也都要出来舞蹈似的，那些山峰就按捺不住冷静和矜持了，也便纷纷露出头脑来观摩云海里的金光，观摩金光下面的苍翠，观摩仙女们随着云烟缥缈的柔曼舞姿了……
二
其实，嫦娥在哪里呢？她在我的想象之中。七仙女们又在哪里呢？她们还在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里，也不晓得她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赶得过来。只是那一对俊男靓女这时候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他们的照相机没有守候到阳光对云海的追捧，他们就双双不见了。他们应该感到遗憾的，不过，也许他们本来的快乐并不在云海山峰，他们的仙境在他们自己的快乐当中呢……
这样管着闲情，才恍然发现，这高路之上，今天还真的人迹罕至，车声寥寥。便也收拾家伙什物，不理睬那些被渺远的山峰轻拂着漂泊流离的云雾了。云海已经不成其为云海了，云雾也已经开始流离失所，我还待在这山头旷野等谁呢？
——等阿茵么？阿茵在车上，在那片虹云诵读的录音光盘里。阿茵已经陪了我一路，《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让周遭一切都温温存存起来了。只是志摩走了，阿茵寂寞了，便总是想他，阿茵寂寞时想着志摩，关我什么事呢？
——我又在想谁呢？
——我又能想谁呢？
三
阳光已经变得十分灿烂了，已经是正午的阳光了。团苍山上那道观正在阳光当中反射着煜煜的白光。那一片苍翠之中的一团白光，缀在奇峻的山尖里，让人想到，下雪的冬日，那些苍翠的、碧绿的、叶茂的、枝秃的树枝树干都结上一层冰凌花，有了冰凌花，山峰就美好了，群山就素洁了，看山的人那心思也就可以安宁了。但是，天空正在云开雾散，冰凌花暂时不会开放了。
而阳光却偏偏像母亲一样抚慰着一望苍茫的远山。
远山和近岭手牵着手，脉连着脉，山谷竟然是它们牵手时飘举衣袂的回音走廊。那山泉从我身边的溪涧一路低吟浅唱着，奔向那些梯田层层白屋历历的走廊。有山风牵着阳光的暖手抚摸着我的脸庞，温暖便从我的身上蔓延开来，蔓延到脚下旅游环线青青滢滢的沥青路面上，蔓延到路上路下山坡上那些郁郁青青的树叶上竹枝上，蔓延到我一眼望不到边界的绵绵亘亘起起伏伏的那些峰峰岭岭之中。我感觉，那远处山谷间的几绺云烟，飘飘摇摇荡荡停停的，肯定就是山峰们呼吸出来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车子便在不经意间经过了冬茅垄组和石榴坑组。不久车子便驶出了下坪村和荣塘村。而雨水便也不约而至了，先是零零乱乱的无头蚊蝇一般乱撞，然后便纷纷扬扬地击打着我的挡风玻璃。到达水口浆村的时候，雨水就像恭候多时的迎宾仪仗队，噼噼啪啪地拍着巴掌，密密匝匝为我的回归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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