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荷
一朝春醒,万物清明。
喜欢清明这个词,也喜欢清明这个节气。
一路上车来人往,一路上香烛鲜花。村前屋后,山坳田间,人影晃动。培土除草,烧香敬酒,鞠躬作揖,话语喁喁。人们放下一切名闻利养,放下一切人事上的烦扰,回家看望老人,缅怀先祖,感恩亲人。
不仅如此,我们还应对上苍,对人类的祖先,对天地间的生灵,对尘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心存感恩。因为,孝敬、感恩,才是生命的基本和传承。清明节,是一个人情味很足的节气,一颗心变得单纯柔软,变得虔诚敬畏,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活得清醒明白。
《岁时百问》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举目望去,路边,田埂上,沟渠边,田里土里,草们都已倾巢而出,到处着上了翠绿、淡绿、葱绿、蓝绿、瓦绿等深浅不一的绿,到处都是一个簇新的世界。因此古人又把清明叫做踏青节。
宋代吴惟信在《苏堤清明即事》中写道:“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将近半城的人,于清明这天到郊外踏青,天宽地广,气清舒旷。而此时,熏风吹来,淡淡梨花香,把一颗心吹得清净如水,淡泊如镜,也似尘埃不染的雪白梨花。人们在梨花香里,笙歌飞扬,一直玩到日暮才尽兴而归。
而我们,不必刻意去郊外,只需在祭祖的路上,顺便即可骋足青青原野。沿着一条小路,弯过池塘、小溪,伸进农田,再爬上山坡。一路上,青草依依,清水涟涟,天清气明,神清气爽。比起城里的春,乡下的春来得早,去得迟,虽然没有梨花的清香,但田野里的油菜花还在燃烧,成片成规模成气势;路旁的小叶女贞树,开满细碎的白花,像披头散发的白发女郎,它馥郁的花香混合着油菜花香、金桔花香,浓密严实,一阵阵地袭过来,深深吸入几口,醒脑又静心。
“万株杨柳属流莺”,杨柳也是有的,没有万株,只有几棵垂在池塘边,低眉顺眼,莲步轻移,自有万种风情。桃花开过了,溪旁的那棵桃树,像一位健壮的村姑,舒展四肢,满身的翠绿,鲜嫩亮眼,活力无限,浓密的叶里隐约可见小圆果。婉转在诗歌里的流莺,越过千年岁月的尘埃,依旧在眼前的柳树上、桃树上、山坡上自在着,动听着。
“梨花风起正清明”,这个风就是清明风吧。每年的这个节气,都会如期而来。大清早就来了,准确地说,先天夜里就开始,先是低声呜咽着,继而大声呼喊,任意地闯荡,冷不丁地,猛地就扑过来了,拉扯着人的头发衣袂长长地飘。但是这个风吹面不寒,何况充满花香的熏风,一阵一阵,袭过来,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日暮笙歌收拾去”,古人享受慢生活,清明节的娱乐节目很多。我们不能“日暮笙歌”,但是路两旁、山坡上的草丛里,有野艾、荠菜、车前子、胡葱、竹笋等,它们都是儿时亲密的玩伴,不管你如今变成啥模样,每年春天,它们都在这里等待,以同样的姿势舒展着,摇摆着。我们又可以去采艾,做艾叶糍粑;拔胡葱,炒鸡蛋;扯竹笋,炒盐菜;挖荠菜,煮鸡蛋。在山坡上,杂柴里,荆棘丛中,寻寻觅觅,衣服鞋子磨损不要紧,寻的不是野菜,是儿时的那种味。
又见到了儿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又见到了村里的老人,可以大声地招呼,开心地大笑,来吧,来吧,干脆搭伙一起品几口酒,尝几样野菜,聊几句家常。家里的老人,佝偻着身,举起一张菊花脸,望向这个望向那个,眼里满是慈祥疼爱,许久许久,突然就笑了:“呵呵,我家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