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
去年春天,崽几还是襁褓里的小婴儿,是个只知冷暖饱饿的“俗人”,春天与他无关,且还要拉着我跟他一起辜负春光。今年,他长成了一个爱笑会闹的小孩儿,我们眼里的春天就回归了它斑斓烂漫的本色。
春日的乡村,最不缺鸟语和花香。
天有了光,鸟们就登场了。鸟叫声深深浅浅丢进了晨光里,玲玲珑珑,让人欢喜。崽几已经有了一个生物钟。天还没透亮,他就在伸懒腰时望着我温柔地叫几声“妈妈”,一个翻身,稳稳趴好,再慢慢扶着床头站起来,走到窗口,趴在玻璃上开始看鸟。
早春的很多树都是光秃秃的枝桠,向上望去,像以天空为底的工笔画。一些鸟停留在枝桠间,一些鸟滑翔机一般轻轻盈盈落到地上,跳着,啄着,东张西望着,叽叽喳喳的。崽几的眼睛追着鸟看,表情认真专注。
高高大大的香樟树上站着鸟,若隐若现;迎风摇曳的杂木细枝条上停着鸟,冒险似的荡着秋千;横空而过的电线上落着鸟,一晃眼就在电线上转了一百八十度,驾轻就熟;白墙青瓦老屋的屋顶上也立着鸟,望向远方,一副十分有情怀的模样。这些散落各处的鸟遥遥地打个招呼,就像扯着喉咙对着山歌,热情奔放。或者它们互相“串个门”,就会交互着飞来飞去,像在天空里织着网,热闹得近乎隆重。间或有一只鸟飞到窗台上,就在崽几一片玻璃之隔的对面,那肯定是他盛大的快乐时光。
崽几能趴在窗口看一早上的鸟。我陪着他,看鸟把早春光秃秃的枝桠叫出了一片新绿。我眼里有黑的白的花的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脑海里还有“草长莺飞二月天”“布谷飞飞劝早耕”“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山一路鸟空啼”等另一些鸟。
待崽几穿好衣服和鞋子跳下床,他的白天就开始了。清晨闻鸟语,白天嗅花香。白天他必定是要去田里的。春天的田野实在是太好看了。桃花李花豌豆花,紫荆茶花紫云英,新绿嫩绿浅绿深绿,青绿葱绿鲜绿暗绿,层层叠叠,美不胜收。而最盛大的花事当属油菜花。
崽几伴着油菜花的花期学会了走路。油菜花刚开始冒花时,崽几还是由我们抱着在田埂上走。在家里憋得太久,突然出来,他像一只小鸟,快活得不得了。一场春雨一场暖。油菜花耀眼成灿烂的金黄色,也就是几天的事。来了几回雨,油菜仿佛一夜之间就长高了许多,再两天,就成了不见枝叶的花海。
也就是这么几天,崽几走路就顺畅多了。他有一种新得来某样技能的自信,到了田埂上,也不肯让人抱,得自己走。我们牵着他,踉踉跄跄走在画卷里——脚边是丛丛的嫩草和紫云英,周围飞着粉蝶和蜜蜂,身旁滑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滑过一片淡雅的红叶李花,滑过一片红艳娇美的茶花,划过一片紫红精致的红花檵木,滑过一片上红下绿的红叶石楠……崽几还不会明确表达,但是每天要到田里几趟,就是他爱春天最好的证明。
又几天,油菜籽都挂出来了。我们带崽几走在花凋谢得差不多的油菜地里,天阴下来,有鸟在叫“雨呱呱”。我小时候,大人常说,鸟这样叫就要下雨了。我抱起崽几,赶紧回家。回到家,雨并没有很快落下来,不禁莞尔。
奶奶坐在房前的坪里,有时毫无语境说上一句:“快点做事,莫偷懒!”我望向她,她一笑:“你冇听到鸟叫——‘插田莫坐’‘插田莫坐’!”小时候家里种过水稻,耕种时候确实有鸟这样叫,印象深刻。如今我们这里大都种树,没有了水田里的嬉闹,倒是令人怀想起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