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玲
从落地窗望出去,眼前是一大片菜地,一畦一畦盖着塑料棚。不远处有零星的油菜花,黄灿灿的。一条长长的路从远处延伸过来,快到村口了吧,有两个大石墩一左一右摆着,一位少年上午跳上跳下墩子几次,然后在路上百米冲刺一段,下午又把这些动作重复了一次。
如果女儿提前一周回国,在此次疫情中,我跟绝大部分人并无二样,无非是出门戴口罩,不扎堆,不聚会。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隔离,每天在落地窗前,感受天亮到天黑。
新冠肺炎疫情来了之后,除了遵循政策不挪窝外,我唯一紧张的一次来自对面小区出现了确诊病例,惶恐了几天,整条街再没听到有其他病例,才跟大家一样安了心。后来的紧张升级均来自女儿。
女儿是去年9月从美国的大学到巴黎进行硕士实习的,合同签到2月29日。国内疫情严重的时候,我们商量让她实习结束后先在法国境内旅游,等一切平稳再回国。
在全国人民的努力下,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神州大地形势都变好。但一夜之间,国外形势如一个月前的中国,法国的邻国意大利新冠肺炎确诊激增,法国也从2月24日已清零的数据,一路持续上涨。因为有时差,我每天等到深夜2点看法国确诊数据更新,心急如焚,内心比一个月前还要紧绷。
实习结束是周五,依我的想法,恨不得女儿当天就离开。但法国的公寓周日不退房,而因为疫情导致国际航班减少,我们最终只能选择周二即3月3日的飞机。在女儿上飞机前,我心一直揪着,当时法国仅有百余病例,意大利尚未封全境,老外们还是“不自由,毋宁死”的连口罩都不戴,女儿说自己只能避着人群走,坐地铁也是找人少的地方站着。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要多注意,生怕她被感染了。
飞机到达浦东机场是3月4日早晨6点半,因前两天有境外输入确诊病例,机场的排查陡然严格起来,飞机上排查加海关检查就花了6个多小时,导致凡转机的人员一律误机,即使是这样,女儿在当晚还是回到了株洲。我的心落了地。
据女儿说,有同学从日本回来,飞机在长沙机场落地排查后,就直接送去隔离了。而之前我跟社区报备时,社区表示,女儿回来后在家隔离14天即可。3月5日上午家门口来了5个“大汉”,有社区工作人员,有片区民警,女儿开玩笑说,早知道这么多人来就不穿大花棉袄了,太没有形象可言了。3月6日下午,疾控的人全副武装上门做核酸测试,把正好出门的邻居吓得一激灵。3月7日上午通知测试结果为阴性,微博上也没有她乘坐的国际航班确诊的病例,到这时,应该说我们比较踏实了。几天来,每天我们俩都自动自觉量三四次体温,女儿偶有点咳嗽都让我“魂飞魄散”,追着问有没有其他症状,怕她感染了病毒。虽然在家里两个人距离要多远有多远,女儿还说离这么远,我是有多嫌弃她,但看着女儿健康活泼地在眼前,是很幸福的事。
7日当天,快到中午时,突然接到社区的通知,女儿必须集中隔离,要不然就封门,家里的人一律不准出。女儿有点不高兴,回国前我们做好了各种预想,包括飞机抵达后长时间的检查及居家隔离,当时想着最坏不过就是集中隔离,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她有情绪还是难免的。最后,女儿为我着想,选择了集中隔离。到家时刚收拾好的大箱子又搬出来,电脑、IPAD、健身用品,窝在房间不动所需要的物品全带上了。我还一再地说,没事,那个酒店离家近,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去送。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跟女儿视频,安抚她的情绪,给女儿送好吃的,连一楼的护士都说,别送这么多,吃太多容易长胖。但做母亲的就是这样,毕竟23年来,我们母女在同一座城市第一次如此长时间不能相见。我还每天站到女儿隔离酒店的对面,让她能看见我,虽然,我看不到她。此举被不少朋友“耻笑”。
女儿情绪很稳定,每天坚持写毕业论文,还把一日三餐发到微信上。本以为,就这样隔离着,14天后我就能接上女儿开心回家了。没料到,3月10日,我再次接到电话,女儿要转移至悠移山庄隔离,我也要一同隔离。女儿情绪波动很大,而我惊慌失措,第一时间联系疾控部门并上网查看,了解到女儿乘坐的航班无确诊人员后,转而安慰女儿,一起坦然接受。
就这样,我在山庄酒店的5楼,女儿在3楼。房间是我们唯一活动的空间,还好这是信息时代,手机联上网,世界就在眼前。一日三餐有人送到门口,上午下午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会来量体温。“吃饭了”“量体温了”,就是一天里来自外界的声音。
女儿的房间带了外阳台,有阳光的日子,她会泡杯咖啡,在阳台上和我视频,边晒太阳边喝咖啡。
我的房间没有,站在落地窗前,菜地就在眼前,从落地窗走到房门口一共是15步。我睡眠质量一直不错,但在这里,夜里很晚才睡得着。女儿说她从没看过这样黑的夜,连窗帘都不用拉,窗外漆黑如墨,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我也有几十年没见过了,幼年时在农村倒是常见。
每天,我很早就醒了,一天的时间,我都在窗前,或坐或站,鸟叫声不绝于耳,细看才找得着它们停在哪里。没有电脑,我用手机写东西,一会儿就累了,便停下看村民在大棚下辛勤劳作,偶尔会为自己的“混吃等死”而羞耻,但想着这恐怕是有生之年头一回不出门就能为国家作贡献的机会了,便又释然。
来的那天上午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这几天应该是境外回来的人增多,楼上住了不少人,一到饭点,就能听到敲其他房门的声音。有一回我开门拿饭,对面也有人开门,大家都戴着口罩,彼此扫了一眼,然后关门。
隔离的日子还长,那就,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