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力
站在刘家大院高大的门楼前,望着两旁八个气势磅礴的大字:潮平两岸,风正一帆。谁会想到日后风流散尽,说破败就破败了呢?
刘家是方圆百里的首富,祖上做过前清时宫里的官,家道殷实,祖荫福厚。传到老爷这代时,不仅拥有镇上半边街的铺面,垅里上万亩良田,还在上海、汉口这等大口岸置有产业,富甲一方。即使是出个把不肖子孙,也不是须臾片刻间败得了的。
刘家发财不发人,几代单传,眼看着传到老爷这断了香火。虽娶有一妻一妾,生下两个闺女,却并无子嗣。直至花甲之年,迎来第三房姨太太,生下一子,这才在祖宗牌位前落下心来。
起大名狮雄,小名铁夫,老爷的心思全在里面。娃生下来没多久,亲娘却一命呜呼,交由大娘二娘抚养。背着老爷,一大家子人都说:这娃命硬,今后定是盏不省油的灯!
眨眼,少爷就能满地跑了。
这天老爷上街,亲手挑几样糕点,少爷爱吃零食。遇上个人贩子,正将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男孩卖给杂耍班子。双方已议好价钱:五块现大洋。见男孩眉目清秀,一副聪明相。老爷连忙掏出十块大洋,从人贩子手中救下这男孩。
过去传说江湖上的杂耍极不人道,从人贩子手中购得男童女童,置于瓮,头卡在瓮口,身在瓮中,瓮底凿一孔供拉屎撒尿;养大后,砸碎瓮囚,长成一瓮形活物,带到街头卖艺,赚取昧心钱。
老爷援手:一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为寻思家中小儿渐大,不能让他成天与帮女人厮混,沾染身脂粉气,哪来的狮雄?
冬日的阳光照得街上亮堂堂的,人们如过江之鲫匆匆而过,踢踏着阳光满街奔跑。男孩名欢子,老爷捎上欢子与挑好的糕点打道回府。
没多久少爷便与欢子玩得形影不离。欢子为少爷带来许多新鲜与快活:捉萤火虫、斗蟋蟀、烧宝塔……玩得最多的是“捉猪崽”,把五根手指撮成一堆,将中指伪装好,用另一手紧紧握住,一人做,另一人捉,捉中中指者胜,反则败。游戏简单,不需任何道具,两人百玩不厌。往往是:欢子做,少爷捉,怎么也捉不中;少爷做,欢子捉,一捉一个中。每输一次刮一下鼻子,少爷的鼻梁总是被刮得通红。少爷性子犟,不服输,硬着鼻梁嚷嚷道:我就不信捉不中你?如果是听到:捉中了!捉中了!欢腾雀跃的喊声,那定是少爷了。
二人渐大,老爷花重金聘来先生、拳师。上午学文,下午习武,让欢子陪着少爷一道习文练武。欢子心静,喜读书练字;少爷性野,好舞刀弄枪,个个不同。
一日先生有意考考二人的对作功夫。过去的读书人讲究个对作唱和,二人自不能例外。先生出上联:船头湾,拳头击船头,拳头痛,船头动。
欢子即应下联:桐子坪,童子打桐子,童子乐,桐子落。
妙,捷对!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不过如此。先生捻着胡髯,摇头摆脑,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又出上联让少爷对:作诗惭李杜。
少爷七对八对,对得先生心烦意乱方对出:从戎慕班超。
先生不悦,少爷不服,双手支颐,模仿先生摇头摆脑说:尽学些没用的,要学就学万人敌。
先生变脸呵斥道:竖子愚顽,休得诳言。
又一日,先生令二人背诵《陈涉世家》。欢子很快就背完了,少爷却怎么也背不全。先生愠怒,用竹板戒尺责其手掌,记不清这是他多少次挨打手板了。少爷记恨在心,遂不知从哪捉来条四脚蛇,偷偷捂在先生的被窝里。等到先生掌灯睡觉时,掀开被褥,吓得大惊失色,慌乱中将副宝石蓝的玳瑁眼镜摔得粉碎。让老爷赔了十块大洋,愤然说:孺子不可教也!死活不肯再在刘家执教。
少爷存心捣蛋撵先生走,眼睛滴溜溜一转,干尽匪夷所思之事。
这已是二人的第三任先生了,老爷大怒。罚少爷跪在供有祖宗牌位的官厅里面壁思过,谁也不准求情,欢子陪少爷跪在一旁。老爷训斥道:我似你这年纪早已是秀才之身了,真不知你接谁的种,好样不学一点,孽子!痛心疾首。
蓦地,少爷高声叫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经一跪一骂,大词全背了出来。一轮满月从官厅的天井里泻了进来,悄然流逝。
少爷吵闹着去了省城上学,白花花的银子花钱如流水。欢子则留在刘家店铺里学徒帮生意,命格里就是棵路边草,不可与少爷同日而语。
少爷寒暑假回来,像从前样泡在欢子身边,说些外面的见闻。
夏夜,月华如水,少爷拉上欢子去挖猪獾。挖猪獾不比“捉猪崽”,全凭力气,找准洞穴顺着一直挖下去。这些年欢子长得眉清目秀、身材修长。少爷却横向发展成虎背熊腰、虎头虎脑。少爷有的是力气,欢子只需手擎钢叉站在一旁,瞅准了叉住就是。
运气不错,叉得两只猪獾。当即到山下一佃户家,弄来些米酒,宰其一只,烹饪之下酒。酒过三巡,少爷对欢子说:其实我到省城读书,图的是无人羁绊自由自在。这年头哪里还放得下张安静的书桌?
月光洒满山峦,两人喝得踉踉跄跄的大醉而归。
少爷这次回来气得老爷半死,要走了一大笔钱。回省城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学校,不得而知。
后来,日本人来了,枪杀了刘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把火烧掉了刘家大院。少爷参加了长城会战,欢子上山加入了游击队,双双牺牲在抗日战场上,人们在废墟上建起了两座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