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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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儿时的冬天总是来得太早,冰天雪地,又冷又饿。

    屋外在铺天盖地地下大雪,妈妈总是对我们说:“红萝卜不放油还好吃些。”我们三姐弟又饿了,缠着妈妈要吃的。妈妈弯腰把屋角的一个秕谷堆翻过来又翻过去,确定藏在里面的最后一个红薯也不见踪影了,才背起锄头,准备出门。她叮嘱我们姐弟在家好好呆着,等她回来。我犟,硬要跟着去。

    雪,一片一片地猛下,妈妈给我戴上一顶大人的草帽,自己只管背着锄头在前面走。那时的景绝对是极美的,山冈、田野、房子全是白的,但我的眼里,只有妈妈的背影。妈妈的背挺得笔直,两个粗粗的长辫子在背后甩得极有节奏,锄头荷在右肩上,可以感受到她的两只手一前一后紧紧握住锄头把。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妈妈穿的是浅口雨鞋,抬起脚时,总有雪水顺着惯性灌进她的裤脚和雨鞋里。

    在一个白茫茫的山坡下,妈妈让我站着别动,便自顾自地挖了起来。这个山坡,是生产队种红薯和花生的地方,春天播种,夏天灌溉,秋天收获。收获以后,也有不少人家拿着锄头来这里刨过,想捡点遗漏在地边沿或地深处的“宝藏”,刚开始时都偶有收获,后来就慢慢地难得寻到了,人们也就将这一片山坡遗忘在了冬天。妈妈挥起的锄头老高老高,然后使劲地挖下去,一挖一撬,就是一大堆和着白雪的泥土往上翻滚。从山脚往山坡,妈妈就这样,一锄又一锄地挥动着。偶尔,她也会停下锄头,弯下腰,捡起一个不能叫红薯,只能叫红薯根,也不能叫红薯根,是比红薯小又比红薯根大的小小红薯,丢到一边。我站在山脚,一双雨鞋深深地陷进雪地里,我所有的脚指头都冻得没感觉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往我身上堆,迷茫地望着不远处的妈妈,我忍不住瑟瑟发抖。妈妈把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看到妈妈居然热得出汗了,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汗珠直冒,一股白色的热气在她头顶往上一直盘旋。妈妈是极好看的,这不仅在儿女的眼里,村庄里的人都这样说。脱了棉袄的妈妈更好看,苗条的身材裹着件红色的毛衣,因为穿着太久,红毛衣的两个袖子是用其他颜色的毛线重新织上去的。妈妈的两根长辫子随着她挥舞的锄头一甩一甩的,白色的山坡,妈妈的红毛衣特别亮眼,像极了冬天里的一把火。那片山坡,除了挥锄的妈妈和不动的我,就剩下毫不夸张的往下飘飞的鹅毛大雪了。

    终于,妈妈停了下来,把锄头放到一边,蹲下身子,伏到地里,双手抱着一个什么,轻轻地摇动,摇了一会,又拿过锄头,轻轻地举起,轻轻地刨,再放下锄头,再蹲下身子,轻轻地摇。摇几下,又把双手对着嘴巴哈白气,再摇。我不顾妈妈地呵斥,高兴地跑过去时,妈妈已经把一个大红薯捧在手心了。

    这时候,妈妈几乎挖了半个山坡。

    连同红薯根和十来粒花生,妈妈直接用衣兜了起来。被妈妈拽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和妈妈一路留下的脚印,瞬间都被大雪吞没。刚刚被挖过的山坡,很快就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看着我们吃着热乎乎的红薯,妈妈搓着手笑了,这是父亲去世后的四个月里,妈妈第一次笑。“叮”的一声,有水滴落,来自妈妈的发丝。我看到妈妈的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像极了挂在屋檐的冰凌。

    多年以后,妈妈告诉我们,那个红薯幸亏钻得深,已经在地里冻坏一点了,她好担心我们吃了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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