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望
在北京鲁迅博物馆里,保存有两份六十多年前日本东京中国留学生组织的“诗歌社”编辑出版的《诗歌》创刊号。里边有一首题为《进行曲》的长诗,叙述两个青年农民,在封建地主阶级的残酷压迫剥削下,穷困,无路可走,只得离乡背井,走出了家乡。《进行曲》的最后一句是“走出桥头镇就会天明。”
“桥头镇”并非一个镇,而是攸县的一个乡村地名,也就是今天的攸县渌田镇五星村上新屋组,而这首诗的署名则为蔡斐君。
一个攸县青年的新诗,是如何出现在鲁迅博物馆的呢?这其中,还有段颇有意味的故事。
去国万里的青年诗人
蔡斐君又叫蔡健,1914年1月18日生于桥头屋一个世代书香的家庭,是著名美学家蔡仪的胞弟。他从小就喜欢阅读家藏的新文学书刊,培养了对新文学的最初兴趣。
在攸县和长沙上完小学、初中、高中后,蔡健于1933年去日本留学,先读预科,后升入日本九州帝国大学文学部学习。留学生中不乏诗歌爱好者,蔡健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凭着自己的激情和诗艺,办起了《诗歌》。这是他们发表作品、进行诗歌理论探索的阵地。
当时,流行着一种口号诗。在某些诗人的笔下,诗不是由于它的思想意义发挥战斗作用,而是借助于满纸口号。蔡健想,诗与口号是不是应该有区别呢?同时,又在不少人的笔下,诗写得与散文差不多,而又不是鲁迅先生的《野草》那种散文诗,它既没有诗的节奏,也没有诗的情思。蔡健想:诗与散文是应该有区别的。作为一个正在试着写诗的艺术爱好者,到底走什么道路呢?蔡健对这个问题不够明确,有些苦恼。他希望求得指引,但是,当时没有人能作出正确的解答。
正当蔡健就诗歌的创造和发展道路问题认真探索的时候,蔡健家道中落,家里无法继续供他留学的学费。他不得不回国。
1935年暑假,蔡健由日本回到了上海。他的好友杨慧修到码头上去迎接他。杨见他带着两大箱书籍回来,惊骇的问:“怎么,你不打算回转去了吗?”“经济困难,读不下去了啊!”
这时的蔡健沉浸在重重苦恼中,民族的灾难,个人的前途,以及艺术探索中方向不明的种种问题,像落在茫茫黑夜的孤苦行人,需要寻找指路的明灯。这时,年轻的蔡健想起了常给青年指导的鲁迅先生。
跟鲁迅探讨新诗
蔡健从杨慧修处探得了鲁迅先生转信的地方,在上海客栈给鲁迅寄去了一封信,就“诗与口号”、“诗与散文”是不是有区别这两个问题,向鲁迅先生请教,并谈了些个人看法。不久,就收到了鲁迅先生的回信:
“斐君先生:八月十一日信,顷已收到,前一回也收到的……我对于诗,一向未曾研究过,实在不能说些什么。我以为随便乱谈,是很不好的。但这回所说的两个问题,我以为先生的主张,和我的意见并不两样。这些意见,也曾零零杂杂的发表过。其实,口号是口号,诗是诗。如果用进去还是好诗,用亦可,倘生坏诗,即和用不用都无关。譬如文学与宣传,原不过说:凡有文学,都是宣传,因为其中总不免传布着什么,但后来却有人解为文字必须故意做成宣传文字的样子了。诗必用口号,其误正等。诗须有形式,要易记、易懂、易唱、动听。但格式不要太严,要有韵,但不必依旧诗韵,只要顺口就好。”
信的前一部分,精辟地回答了“诗与口号”的关系问题。
后一部分,精辟地回答了“诗与散文”的关系问题。
蔡健收到鲁迅的信后,非常激动,终生难以忘怀。此后一直至1936年鲁迅先生逝世前,蔡健和鲁迅还通过好几封信,其间蔡健寄过几次诗请鲁迅指教,也寄过两次翻译稿,请鲁迅校阅。诗稿中有一首较长的《进行曲》的续编,翻译稿中,一篇是从英译本译出的俄国冈察罗夫的《阿波罗莫夫》的前五章,另一篇是从日文转译的一个德国反对希特勒法西斯统治的剧本《谟汉默教授》(后有人翻译出版题为《马门教授》)。鲁迅给了回信。这就是《鲁迅书信集》中《致蔡斐君》一信中所说的“阅看创作或校对翻译”所指的内容。
持之以恒的鲁迅研究者
鲁迅给蔡健的几次书信,第一封,是鲁迅先生逝世后不久,许广平写信给蔡健征集鲁迅遗书时,蔡健选择寄去的一封,也就是至今尚保存了的这封信,并保存了信的原手迹;《鲁迅书信集》中的第二封信(致蔡斐君)是鲁迅先生病中写好后,由许广平手抄留下来的。而其他几封信,在抗战时期蔡健的流离生活中遗失了。蔡健为此曾负疚终生。
受鲁迅的鼓舞,蔡健在后来从事教学的几十年中,长期对中国现代文学特别是对鲁迅进行了持之以恒的研究。他在湖南师范大学任教时,主编和执笔编写的教材《中国现代文艺斗争思想史纲》、《鲁迅作品选讲》等很受高校学术界重视。他系统研究鲁迅后,发表了一系列的学术论文,其成果已集结在《鲁迅道路试探》一书中。国内外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都赞扬这本书“是鲁迅研究的可喜收获”,“解决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尤其是鲁迅研究中的重要问题”。
蔡健先生已于1995年9月20日逝世,悼词说“蔡先生是当之无愧的鲁迅研究专家,是与鲁迅有过直接接触的可数的几个研究鲁迅的著名学者之一”,端是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