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旧时田园风光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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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丁水生

    筒车(资料图)

    《天工开物》中的筒车插图

    “筒车唧挽水,唧哑唧唧呃(书面语为‘吱哑吱吱呃’)……”

    这两句醴陵人耳熟能详的童谣,你必须用地地道道的本土方言去读,才能品出它的韵味,品出它的幽默。第一句中的这个“唧”,本身是个无意义的虚词,在醴陵方言中却大有用场:公唧、婆唧、伢唧、妹唧、轻轻唧、一刻唧……听来给人一种极温柔、极舒服的感受,换一个字或抽掉这个字,读成公公、婆婆、伢子、妹子……就立刻显得干巴巴全无情趣。后面一句中同是这个“唧”,在此又被用为象声词,但醴陵方言使其中第一、第三两个“唧”的读音转为“既”,如同广东话“吱”读成“机”,带有与粤语融合的某些痕迹。用醴陵方言连起来读,就变成了“既哑既唧呃”,简直就是轮毂或门轴摩擦之声的再现!

    它惟妙惟肖地表现出筒车转动的声音甚至形态,以及醴陵人对它亲切的喜爱之情。只要你熟悉它或者是见到过它,哼着这两句歌谣,它那苔藓满身、巨大威严、从容不迫地转动不停的身躯雄姿,立刻就能浮现在你的眼前。

    远去的筒车

    醴陵城南王家码头附近,曾有一架筒车。上些年纪的醴陵人,或许还会记得甚至亲历过这么一幅图景:盛夏黄昏,码头上喧嚷拥挤着成群结队来游泳、洗澡的人。男人 大多赤膊短裤,仿佛是在有意展示自己有力的躯干和发达的肌肉;细伢子们则大多光着屁股,欢叫着追前赶后,只想一个“猛子”就“扑通、扑通”扎进河里去;古老码头连接着的一条石板河街,被他们赤脚匆匆来往的大步踩得湿漉漉的,充满了灵气。有些媳妇和青年女子、白发老者也受不住这水的诱惑,不脱衣裤就下了河,但他们一般都稳重地并不游向江心,只是惬意地在近岸任由江流冲刷着自己的躯体。而在码头石阶和伸向河心的木跳板上,几个阿姨、大嫂或蹲或跪挥着棒槌,正在捣洗着一家人的衣物。间或有谁抬头去撩一撩额前秀发,那眼光不是在寻找急流中的老公、就是担心着自己在搏浪的孩子。看似随意的一瞥中,缱绻深情流露得真切而又微妙。

    那架巨大的筒车,就矗立在码头上游不远处的河湾。从西山密林深处流下来的一条小河,哼着歌谣穿过“二圣桥”向着河湾扑来。一道木桩和卵石筑成的坝堰从这里横过江去,隔着状元洲头和河道另一边的水坝遥遥成一线。三两处炊烟,正依依袅袅从对面东城大街临河那一幢幢吊脚楼飘逸出来。渌江之水,在把它抬高了的坝堰面前显得是那么湍急,奔腾吼叫着漫过坝顶倾泻而下,或从年深月久、朽败歪仄的木桩缝隙中激溅而出;鱼儿们却偏要跳“龙门”似的逆着急水往上游,一条一条在人脚背、胯下滑来又钻去;江水则清澈得让你可以数出河底沙滩上的卵石螺贝。一个被人视如“精怪”的“水鬼”,顺手从木桩底下、或水草丛中逮住一条鱼扔到岸上,引来一河的惊叹;河湾上游来了一艘满载煤炭的大货船,正风帆高举从坝口航道急驶而下,“掌舵老大”如一棵松树镇在船尾,纹丝不动地稳稳扳住航舵目视前方。船离坝不远,他就感觉尾舵似有摇摆,一扫眼瞧河中,却是几个“光屁股”的顽童扳着舵页在玩浮水溜船的游戏!恼怒的船老大举篙正想驱赶,却又被孩子们调皮地逃离逗乐,并冲岸边什么地方打去一个漂亮的响哨,竟立刻引来一位正牵挂着孩子的母亲莞尔一笑。这一笑非同小可,船老大禁不住喉咙发痒,扯起山歌继续行船。快乐的歌声和这足以令人微醉的倩笑,如夏夜傍晚初起的和风,在满河滩温馨地盈盈飘荡……

    筒车仍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水声哗哗,源源不断地倾向高高架起的木槽和连接着它的水渠。河坡上去是一大片田畴沃野,远处“马背岭”上高高的“起元塔”,已渐渐融入暮色;一阵一阵的蛙鼓此起彼落,已收或待收割的水稻田里,散发出泥土、稻穗的混合之香。挨着码头的“白云观”,清晰传来庙里晚祷诵经时“橐、橐”的木鱼敲击声。这暮鼓晨钟的城郊胜景,曾经是那么令人神往……

    只是非常可惜,醴陵城区这最后一架筒车,大约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人们一片呐喊声中轰然倒塌并被肢解拆卸。再后来,是错杂高耸的现代楼盘,挤兑了这江畔的城市空间,遮断了“起元塔”投来的深情瞭望。从此,再也听不到筒车对渌江河的浅斟低唱……

    筒车的文化渊源

    筒车又叫水车,以竹木为主编成巨大的轮毂,借水力冲击而施吸水灌溉之功。据史料载,唐代陈廷章曾作《水轮赋》以记之。可见最迟在唐代,水车即已形成出现。自唐代后期至宋朝,经济文化重心逐渐从中原向南方转移,特别是随着北宋金人入侵,宋室南渡,江南从此更成为朝廷财赋来源重地。这种情况大大推动了以灌溉、耕犁为主要支撑的南方稻作生产体系的发展,并以两宋时代水车空前繁荣发展为标志,形成蔚为大观的水车文化。当时许多重要的政治家、文学家、诗人如范仲淹、王安石、苏轼、张孝祥等等,都曾对此留下优秀诗篇。

    醴陵农村水车始用于何时,已不见记述。据《民国醴陵县志》载:宋仁宗时,曾遣使从占城(今越南)购早稻种万石分给农民种植,至今仍俗称为“番子”。这是醴陵种植双季稻的开始。从上文所述两宋稻作体系形成、以及水车繁荣发展的大背景分析,至少在南宋,筒车就已在醴陵得到普遍应用。范成大、杨万里、刘克庄等著名诗人,都曾从水路经由醴陵过往,如范成大就有“渌水桥边县……”之句。说明在那时,渌江就是一条水量充沛并引起他们注意的河流,筒车早已被广泛利用。只是因为他们来去匆匆,未及为它写下诗篇。

    幸运的是,清朝嘉庆年间,曾任醴陵县学训导的桂阳州人氏吴鲸,曾作《咏渌江筒车》诗一首,历来被人们注意和传诵,其诗如下:“渌江如油坝如堵,水车匝匝连村坞。一岁再获成膏腴,醴人藉此丰积贮 。机油转轮轮缀筒,枝柯横贯相撑拄。团栾编竹作篷叶,后叶方沉前叶举。堵水迫叶叶迫轮,连筒昼夜无停阻。低时舀水筒半昂,高时泻水筒渐俯。渴乌接翅正投渊,浴凫衔尾忽飏渚。一部水乐声咿哑,万姓欢呼到儿女。桔槔不救田龟坼,足踏手戽劳田父。爱兹大利在农功,为霖济旱滋禾黍。漫訾人巧夺天工,利用前民圣所与。天然美丽岂机心,搰搰丈人终自苦。”

    感谢乾隆时这位举人出身的吴鲸,在醴陵渌江书院孜孜训育人才之余,还能这样细致入微地体察当地的农耕活动。“团栾编竹作篷叶,后叶方沉前叶举”“低时舀水筒半昂,高时泻水筒渐俯”,渌江筒车的构造、功用乃至器材使用,写得这样真切如见,绝不是抄着手臂踱步就能做到的。这需要一种艺术提炼的功力,更需要一种至爱关切的情怀。你看他一开篇,“渌江如油”寥寥四字,不就写尽他和农民爱水如命的情感!这四个字使得后面“一部水乐声咿哑,万姓欢呼到儿女”的描写,尤其显得有力度和深度。这首诗能够成为醴陵农耕文化的典型象征,受到人们的喜爱而流传不衰,绝不是偶然的。

    新时代的筒车精神

    筒车在水利当中的应用,可说是我们祖先对“敬天以顺时”和“天人合一”观念最完美的演绎。据《民国醴陵县志》载,当时在渌江及其支流上下,共筑有坝堰652座,而耸立着的比这数量更多的水车的巍巍身影, 却又无一不与周围环境共相和谐。古人头脑中并没有“环保”“污染”等一类字眼,但他们的智慧创造,又无一不与水车赖以转动的陂(坝)岸之地理地势,江中之水流水速取得最大的统一。这是不选择中的精心布置,是不经意中的刻意安排。前述诗中有句“天然美丽岂机心”,吴鲸老先生的赞美,可谓把先人对自然顺势而用的妙谛一语道尽!

    醴陵的水车体系中,还有一个品种叫作“龙骨水车”,也即吴鲸在诗中提到的“足踏手戽劳田父”那一种。它以木质箱函内装配状若长蛇以轮轴带动的节节戽片发力,比桔槔轻巧而又不靠人力用脚踏或用手摇。所以诗人最后说“搰搰丈人终自苦”,流露出他对农民辛勤劳累的深切同情,读后令人怦然心动。

    翻天覆地的时代巨变和工业文明的进步,使我们告别了古老而又硕重的筒车。而古代农耕文化中无论是工具、技术、耕作、节气、岁时、祭祀等等,也无一不在新的时代被赋予新的内容,既有继承发展,也有扬弃创新。在许多领域,我们都创造了无愧于先人的成就。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醴陵清水江乡农民贺继生,就曾以制造“世界第一部插秧机”的光荣,使他在友好邻邦尼泊尔国王面前作过现场演示,并把他和国王及王室其他成员的合影,光荣地展示在县城照相馆那明亮的橱窗,令多少和他同辈的醴陵青年精神一振!后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醴陵又涌现了“国际杰出稻农”瞿永寿;接下来九十年代全国“吨粮田”的建设中,醴陵更是第一个获得长江流域双季稻亩产过双千斤的殊荣。

    古代农耕文化是一部内容丰富、不可穷尽的大书。本文只是以水车文化为其典型象征,描叙它在醴陵曾有过或代表过的田园风光。所以我们至今仍然不会忘记水车。有人说:一个没有理想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同样地,一个没有记忆、不善于继承的民族,也应该是没有希望的民族。听说,在规划建设中的醴陵流星潭城市新园区,将恢复重建起包括水车在内的某些传统农耕文化景观,这足以令人高兴而又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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