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沐娟
戴维·安森(David Ansen)说过:我们就是电影;电影就是我们。电影《地久天长》讲述的,就是“我们”的故事。八十年代的中国,两家人历尽沉浮,在社会的变迁里徘徊,终是恩怨难清,选择了放下。它在喧闹的当下,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别样的深思,让年轻的一代端坐在银幕前,了解那一代人来时的路。
该部影片是由中国内地导演王小帅所导,他出生于典型的工人家庭,家庭对于他思想的影响在他的电影中体现得分明。网易娱乐评中写道:王小帅是中国60年代出生的导演中一直坚持按自己的追求拍摄电影的人。他的电影非常知识分子化,绝对不是平民的视点。但是并不代表他将自己和平民分开,也不代表他要将自己和生活切断。
在我看来,他的影片讲的大多是平民的故事。影片中经常出现井然有序的工厂、工作时轰鸣直响的机器、溅着火花的钢铁、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还有墙上醒目的各种标语。这些无一不透露着那个大时代,是多么的标准、快速、富有秩序。
在严打的计划生育政策下,儿子刘星意外落水,使耀军丽云夫妇二人成为了“失独家庭”。相比过去,如今二胎政策全面放开,“计划生育”、“独生子女”这样的词汇早已成为过往。
影片让我们更加深刻地去了解那一代人的生活以及国家的发展进程,知青返城、严打、计划生育、国企下岗、南下大潮、推动城市改造的地产经济,这些大事件背后往往有着一部分人为大局着想的妥协。无论是丽云流掉第二胎,还是美玉气愤地砸录音带,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妥协。时代飞速发展着,一转眼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地久天长》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两个地方都没有台词。一个是耀军丽云夫妇抱着命悬一线的儿子冲向急救室,这时镜头慢转,我们看到被一面墙分隔开的两个过道里不同的场景:一侧是满头大汗的父母,一侧是准备手术用具的护士慢悠悠从走廊深处走来,身后墙壁上有着一个硕大的“静”字。仿佛处于两个世界,可明明在同一时刻。
另一个是电影中多次出现的地下通道,幽长的、没有光亮的,唯一的光便是尽头。刘耀军走过两次这样的地下通道,第一次是一大群人跟着抱着溺水的刘星的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成为了仅有的背景音;第二次是刘耀军独自抱着服药自杀的丽云,他拼命地跑着。任何台词都不需要讲,一个时代的艰难、灰暗、可怜,通过这地下通道,表现得胜过千言万语。
耀军和丽云是这时代缩影中中国隐忍夫妇的典型刻画。丽云在单位下岗时的无可奈何,失去独苗儿子时的无能为力,两人背井离乡南下的苦涩,面对养子的愤恨与离家出走,两人只得将痛苦埋藏在心底……他们在南方海边生活了几十年,慢慢消磨时间,如丽云所说,“时间已经停止了,就等着慢慢变老”。
影片充满了无力感,无法说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切就像影片中耀军夫妇多次陈述那般:“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经历的?”他们跟自己的亲人、孩子告别,一生漫长,一生告别。
王小帅用极端克制的电影语言讲述着八十年代里耀军丽云这一对夫妻的痛苦,而在影片快要结束时,或许是为了给观影者的安慰,王小帅安排了大团圆式结局,耀军丽云夫妇选择了“让一切都过去”。
影片的结局引发了不少热议。有人认为是败笔,并不是每个影片都需要大团圆,也并非所有事在结尾时都需尘埃落地,让一切都过去。事实上很多事情过不去,当沈英明被身患重疾的春燕询问在“那件事”发生后是否还有联系时,沈英明说,“我去找过他们,他们对我也挺客气,就是没有可说的话了”。
一个家庭的变故让两个家庭都深受折磨。关于耀军丽云夫妇对危在旦夕的春燕的原谅,关于收养的刘星长大后重新回到父母亲耀军丽云的身边,关于茉莉的献身,都让一部分人不理解。
奥森·韦尔斯(Orson Welles)说过:“大团圆结局仰赖于你在哪里停止你的故事。”我更认为大团圆式结局是耀军丽云夫妇所想要的。时间总能带走些什么。无论是经历了丧子之痛还是在阔别多年后,与曾经的老朋友见面,影片中都多次出现了他们的回答——我们都挺好的。这种“烂好人”式的想法与耀军丽云的性格一点也不违和,他们已经不想以微薄的力量去抗争什么了,“他们身上充满了不可抗的逆来顺受”。
就如王小帅所说:“电影越娱乐,现实越残忍”,大团圆式的结局或许在现实生活中少有,那就在电影中留下一点期待吧。毕竟生活那么艰难,总要有点念想活下去。影片名《地久天长》,其实更像是王小帅留给现实的一个美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