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屋原先就在学校斜对面,出门即到,我是这里多年的顾客。
自然,我去那里理发不只是因为近,而是那里的手艺合我的“口味”,毕竟门口的理发店远不止一处。我属于“守旧”派,不习惯“大刀阔斧”,走出理发店,给人以面目全非之感。我从美善理发屋出来,不细心看,似乎感觉不到头发的变化,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理发师很年轻,八零后,身高不到一米六,不少人叫矮子,大名国良。人如其名,忠厚善良。他初中毕业,未再深造,便学了理发。国良的许多老师,成了他“顶上功夫”的实践者。书读得不多,但国良对许多国家乃至国际大事颇有见地,谈得出子丑寅卯。后生子视野开阔,多方涉猎,许多视角与见解,我也自叹弗如。一边理发,一边聊天,几十分钟悄然而过。有时在他的盘弄下昏昏欲睡,作短暂休息,理发完毕,有身心愉悦之感。
国良身体不好,早几年去湘雅做了心脏手术,需要定期检查,终身服药。妻子的脚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儿子长得标志,却患有自闭症。父亲早逝,母亲前几年也突然西去。若是一般人,恐怕难以招架,或万念俱灰了。国良却不,脸上读不出半点颓废,终日都是招牌式的微笑,即使谈及恐怖的手术与人性的龌龊,也呵呵一笑,使人感到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世间也无深仇大恨。这种乐观和宽容,不时给我以感染,削弱了我的多愁善感和愤世嫉俗。
后来,国良在车站附近买了套二手房,免了房租之累。稍加粉饰,干净整洁,店名取为美善美业。为什么取了这个名字,国良解释道:“童叟无欺,力求美感。”看得出来,这个墨水不多的理发师,宅心仁厚,不乏对美的追求。七十岁以上的顾客,国良少收几元,以示尊敬。我说如何甄别年纪,他嘿嘿笑道:“大多数顾客我熟悉,相信没有人撒谎。”
城里理发二三十元,国良最多收十二元,老人孩子次之。一年的进项,也就三万多点,开支下来,所剩无几。妻子卖过鞋,利润甚微,转而从制衣厂接点活,亦是收入寥寥无几,难以为继。今年,从未出过远门的伴侣,去了株洲打工。国良带着一儿一女,当爹做娘,继续手持剪刀,问及可吃得消,国良还是嘿嘿一笑,轻松答道:“他们大了,不要太操心。”彼时,小女儿六岁不到。
美善理发屋生意不错,长条靠背椅上,常有三五人候着。我为了不等,多以电话预约。顾客剪发的居多,偶尔也有染发的,国良性子慢,不急不躁,按先来后到依次进行,熟人也不能越位。饭点少有按时的,十点没有吃早餐,是常事。挂在墙角的电视,似乎永远被小家伙“霸占”,上演少儿频道,很少有大人的份。好在大人多为手机“俘虏”,有时开剪了,还放不下那个方块胶壳子,仿佛济公和尚的酒葫芦。
我胡子拉碴,几日不割,则如蓬勃荒草,自己备了剃须刀,不时扫除。理发便只剪不刮,也不洗不吹,回家自己清洗。开始国良总要少收我两元,后来见我执意,方同价收取,每次仍是叨叨给多了,仿佛自己理亏。上月理发后,我给了张二十的钞票,叫他不要找,说人家收二十五,或者更多。国良急得涨红了脸,坚持找零。我转身出门,国良追到路上。
有的人衣冠楚楚,却行止粗俗,让人不齿,有的人地位卑微,艰难谋生,却不卑不亢,活出尊严。国良当属后者。社会不只需要精英,也离不开普通的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