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人过世后就葬在村前屋后的自留地或山坡上。比如我们村,祖先的坟就在村前。
从我记事起,坟就是那样。一排长方形土堆,从东到西,整齐有序。坟旁,一丛密密的竹林,几棵高大的樟树。
靠东边的几座坟,埋的是祖宗的祖宗,年代久了,坟堆渐渐成了平地。春天,地面上绿草如茵,无数不知名的花儿点缀其中。孩子们围在周围拔猪草,玩耍,甚而翻筋斗,没人惧怕这是坟,大人们见了,也不阻拦。到了秋天,地面的杂草杂花又被大人清除得干干净净。
家乡并不流行清明祭祀,祭祀祖先放在中元节和正月初一。新年拜年,是有规矩的,初一的仔(儿子),初二的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姨娘(阿姨)。初一大清早,先向父母拜年,大人孩子一桌人围在一起,喝茶吃糖果,再兄弟邻里之间相互拜年。
午饭一过,大人孩子提了酒壶,带了纸钱、香烛、鞭炮,去村前坟墓拜地年。香烛点燃,纸钱烧起,大人带着孩子一边作揖,一边念念有词,保佑孩子平安,健康,聪明,会读书,将来有出息。然后点燃鞭炮。
拜完地年,各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回响在家乡空旷的田野里,空气里年味的气息,愈来愈浓郁。
村前有祖宗的坟在,屋里屋外,白天黑夜,人们就觉得踏实安稳。
白天,去地里干活,去池塘洗衣浆衫,举头回眸间,坟就映在眼里,眼里就有了柔意。老祖宗,看看,今年的年成真是好哎,庄稼长得好,猪也长得快。子女也出息了,在城里赚钱,你们要是还在,多享福呢。对了,还有,孩子该结婚了,你要保佑他找个好媳妇,明年要是能让我抱上孙子就好了。
一边做事,一边念着,事做完了,话还没说完呢。
夜晚,劳累一天的人们沉沉睡去,村庄在夜幕的掩映下,也渐渐入了梦乡。庄稼在祖先的坟旁,安静地呼吸,生长。第二天,村人早早地起床,树,庄稼,家畜等都好好地在,精神焕发的村人,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人要外出打工,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回,坟墓和村庄一直在那里守候,直到外出的人回来。外出回来的人,远远地就会看到村前的大树,竹林,一步步走进,村庄出现了,村前的坟也出现了,在外流浪的人,就像看到天底下最亲的亲人,放松,温暖,安宁。
村前的坟,就这样,守护着村庄,守护着村人,守护着田里土里的庄稼。
生前有祖宗护佑,死后有子孙祭祀,人们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神灵,活着,就该好好活着,严谨,自律,有担当,有责任,让祖先欣慰,让子孙自豪。勤劳,本分,朴实,坚韧,是我们这个村村民的特征。
村里的人,渐渐地,一个一个老了。叶落归根,葬在自己劳作过的土地上,和祖宗们一起,踏实,安宁。死,并不可怕,也是一种回家,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活在村里,活在后代们的心中。
这些年,乡村旧貌换新颜,装修华美的三层小洋楼,一座接一座。富裕起来的村民,没有忘记村头屋后的坟。他们用水泥花岗岩把坟墓装饰一新,在四围庄稼的映衬下,整洁,美观。
村前的坟是乡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村民游子心中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