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星火陶瓷实业有限公司是瓷城醴陵的一家老瓷厂,简称 星火瓷厂,醴陵人更习惯称其为星火。
我对星火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是一家生产日用出口瓷的企业,成立于1956年,占地面积15.2万平米,鼎盛时期在厂职工有1980余人,与厂房配套的还有宿舍、招待所、卫生所、商店、工人俱乐部等生活设施,极为热闹繁华。记忆里,我小时候缠着大人们在那买过冰棍,去过一两次车间看工人们制瓷。
回眸星火瓷厂的历史,我特意翻阅了《醴陵市陶瓷志》,书中记载:星火创办以来,数易其名,最初名为湖南省醴陵瓷器公司第一瓷厂,1959年更名为湖南省醴陵瓷器公司第二出口瓷厂,1964年再次改为湖南醴陵县星火瓷厂,醴陵撤县改市后,也称醴陵星火陶瓷实业有限公司。1960年10月,周恩来总理出访缅甸,星火受托生产数万件瓷盘,用以赠送给缅甸腊戍地区居民。1978年9月,此厂“细瓷明焰无厘快速烧成法”研发成功并投入生产,在同年11月的全国“质量月”活动表彰会上获奖;1960年至1984年期间,先后派出10位技术人员对外援助,分别前往越南、阿尔及利、突尼斯、尼泊尔等地……只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商品化浪潮席卷中华大地,星火瓷厂产能过剩,生产的产品卖不出去,成品开始积压,不少厂房被租赁给私人生产瓷器,大多车间,只留了遗迹在那里。
因了某种情愫,我在一个深冬的清晨,从家里出发,去往星火,去追寻留存在记忆里的点滴印象。
不速之客
我在浓雾中顺着渌江前行,过了车顿桥右拐,不多时便到了厂区门口,左边是厂区入口,其实就是一条街,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围栏,右边一个很陡的斜坡,坡度极陡的路将厂区分作两半,临坡是职工食堂、宿舍楼、洗衣房等生活设施,坡下临街的便是各种厂房。
我沿着街道往厂子深处走,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影,树在屋子的裂缝里生长着,不时有黄叶簌簌落下,让人怅然。蓦的,耳旁传来机器单调的轰鸣声,惊喜地朝着声响走去,偌大的车间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被编织袋包裹着的机器,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车间尽头,几个女工正忙碌着,时不时地用诧异的眼光打量我,大概以为我神经不正常吧!
为免尴尬,我只得飞速逃离她们的视线,继续在破烂的厂房里挪动脚步,一点点搜寻当年的场景:厂内的马路上人来车往,职工们身着清一色的工作服一路嬉笑打闹,从容自然;生产区更是人流车流穿梭不息,领料,拉胚、装卸各种碗、盘、杯、盏等陶瓷产品。那时的产品供不应求,动辄是成千上万件的订单,漂洋过海,为国家争创了大量的外汇。而今,大手笔不见了,许多机器都在休眠状态。烟囱、旧窑、车间、排扇、笼盔、出渣车、货篓、碗盘、破瓷器,无不笼罩着一股浓浓的腐朽气息。每走动一步,既要小心脚下又要仰观头顶,唯恐被破铜烂铁磕着碰着,或是风一吹就会有碎玻璃掉下来。
回想曾经的繁荣,再看看现时的存在,连我这昔日只转过几圈的场外人看着都心痛,那些在这里付出了一辈子心血的星火人,内心又该是怎样的感受呢?
现在的星火人
走走停停,站在了一栋两层的医务室大楼前。这是一座极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革命风格的楼房,墙体上方凸雕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字,从字体颜色来看,可以分辨出它当年是红色的。红色是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的底色,也代表着人民的力量和信仰。如今,风吹日晒之下,早已经褪尽成了灰白,再也让你感觉不到昔日的雄壮和力量,可我还是用自己手中的相机,记下了现时的模样。
朝阳升起,薄雾渐渐散去,当我踏着细碎的阳光走出这片倍显苍凉的厂区时,几位阿姨叫住了我,表示想看看我拍下的照片,且簇拥着我拐进了她们的宿舍区。这里藏有多少秘密,我是不知道的,也是我唯一未去过的地方。
越往里走,越是心酸,破败的台阶,长满荒草的墙根,几排低矮的屋宇似一个个饱经风霜的老妪,以破破烂烂的姿态杵在山腰。阿姨们和我说,这里各种设施老化,暖气管常出故障,就连下水道也常常堵塞,起码的居家环境都跟着颓废了。
山风飒飒,荒草凄凄,我正沉思间,耳畔却传来了“咯咯哒,咯咯哒”的鸡叫声。低矮的屋前有个鸡舍,刚生完蛋的鸡急急忙忙跨出它们的窝门,散到草丛中,菜地里,不停地啄食。当我捕捉镜头的时候,它们呆呆地看了看我,然后四散而去。
“鸡是我养的,还种了些菜,这里破破烂烂,别的没有,昆虫蚱蜢这些活物还是不缺的,老头子生病,我又不能出去赚钱,拿着厂里一点退休金,只能设法补贴点家用。”一位阿姨说着话,将我带进她屋里,室内光线很暗,漆黑一团,但我还是分辨出了墙壁上挂着的竹筛、竹盘和斗笠蓑衣,裂缝的墙角则摆放着各种农具。卧室里,她的老伴在床上躺着,侧对着我,看不清面容……
定格记忆
从阿姨家出来,我凝神看着眼前的每一处旧楼、每一扇木门、每一株老树,想到了这里居住的都是退休的老职工,她们曾经活跃在厂里,在基层的岗位上,为社会奉献着自己的汗水和青春。如今,面对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虽有懊怨,却并没有颓废,虽有心痛,也并没有沉湎下去,而是满含希望,以自己的方式来面对生活中的种种不幸。
凝视着前方,远处的西山莽莽苍苍,各种乔木恣意生长。从我站的这个角度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对面宽阔的马路上人来车往,可以看到城市中心高楼巍峨、店铺鳞次栉比的繁华景象,更可以看到坡下那片倾注了星火人无数心血的瓷厂似在诉说着什么。
我不知道星火还会定格在谁的记忆里,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外人涉足这里,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愿意聆听她们的诉说。
醴陵是一座因瓷而名、伴瓷而盛的古城,这些年,政府一直在搞古镇旅游开发,我想,这些老瓷厂是上世纪醴陵瓷业的一个里程和缩影,同样具有历史和人文价值,是否也可以成为小镇历史的一部分,把它开发成一个制瓷工业旅游景点,将原来的星火瓷厂加以修复,使之成为一处红色制瓷遗迹,来真正留驻星火人的乡愁呢?
心里想着旅游开发的事,我下了山,走出厂门,温暖的阳光柔柔地抚慰着远处的山,美丽的城,以及这片不甘寂寞的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