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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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我装袜子的抽屉里,时常会翻出一双鞋垫,鞋垫上的图案只描了大概的轮廓,花色还来不及填充,这是母亲生前绣的最后一双鞋垫。15年过去了,布还像新的一样,整齐细密的针脚,留有母亲的指纹、气息、灵气和智慧。每次看到它们,眼前就会浮起母亲当年做女红的情景。

    那时候,在我们村里,母亲的手艺是数一数二的。村里的姑娘媳妇常常带了针线围坐在我家院子里,一边做女红一边向母亲求教,母亲总是耐心地教她们,有时还会手把手地穿针引线。

    那大多是秋冬的农闲时节,晒干的稻草已经上了楼,坡上的苎麻扯完了,田里的油菜植好了。衰草与禾梗共同辉映的枯黄成了乡村的主色调,天地间显得空旷和亲近了。阳光从洁净澄碧的空中静静地照耀下来,打在她们身上,撒了一地的金黄。她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头微微地低着,长长的线在她们手指间绕山绕水,满是柔软温馨的气息。

    我最喜欢看母亲神情专注地分针引线,一丝一缕,一挑一拈间流淌着温柔恬静之美。一头浓密的乌发,总是梳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垂到胸前,随着针头的起落一颤一颤的,我认定母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母亲手中的五彩线,单说红色,就有玫瑰红、西瓜红、桃红、水红、粉紫红,黄的有深黄、杏黄、鹅黄、菜花黄,由深到浅,由浓到淡,而每一种颜色与另外一种颜色的组合,就会奇妙地被母亲变换出契合大自然中每一种植物和花朵的颜色。母亲用五彩线,在鞋垫上绣出怒放的寒梅,盛开的牡丹,比翼的鸟儿……

    很多时候,她们聚在我家火炉边做活。我放学后推开家门,一种温暖的气息便包围了我。窗外,呼啸的北风敲打着门窗,窗内,炉火烧得很旺,炉上猪饲料煮得差不多了,鼎罐盖边,“噗噗”地冒着青草菜叶的清香。她们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一边做女红。

    晒太阳,烤火,织毛衣,拉家常,这是一种满足和幸福。乡村平常人家的女子,对幸福的感觉就是这样实际而又真切。她们不会说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话,但她们手中的一丝一缕就是她们的爱与情。

    而把这种幸福推到极致的,是母亲把织好的毛衣给我们试穿。毛衣套在父亲魁梧的身上,总是特别合身,给他增添了几分帅气。他伸伸胳膊,做几个扩胸动作,脸上写满舒适和满足,母亲站在一旁看着,眼里的笑意很浓很浓。

    记得深切的一回,母亲把织好的毛裤给我试穿。我穿上后站在北风呼啸的巷子口,那是一种平时冻得我直哆嗦的北风,现在,我很从容地站在风口里,久久地,丝毫感觉不到冷,内心里充满了自豪感。有一次,母亲为我做成了一双皮底鞋,非常时尚。弟弟见了,也争着要,我穿上鞋立即跑了,弟弟追到村口,硬是把我拉扯回家。母亲笑了,说立即再做一双,弟弟才罢休。母亲曾经为我绣出一双荷花的鞋垫,鞋垫上一汪池水,水里游着两条鱼儿,水面上,一朵荷花开得正艳,我喜欢得不得了,视为珍宝。这么美好的景物穿在我的脚下,觉得脚也高贵了。密集的针头,按摩着我的脚,我感觉到母亲密密的手纹和密密的温暖。

    记忆中,几乎是冬天的每个夜晚,我们早已上床睡觉了,母亲还在做女红。母亲做完家务琐事后,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父亲和我们四个孩子的鞋垫一一掏出来,和倒过来的鞋一起围放在地炉边的报纸上。第二天早晨,烘干的鞋垫放入鞋里,暖暖的非常舒坦。母亲用她一双灵巧的手,温暖了我们一个又一个冬天。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里读寄宿学校,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母亲还在织毛衣、绣鞋垫。我们还穿着母亲织的毛衣、绣的鞋垫,直到那一年的初春,母亲病逝。

    母亲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一直穿着她织就的毛衣和绣出的鞋垫。我们给他买的羊毛衣,他也不肯穿。后来毛衣旧了,穿洞了,鞋垫花案磨损了,他也舍不得扔掉,收好后留在柜子里。

    现在,他不得不穿我们买来的羊毛衣了。但是穿上后,常常听到他说,还是你们母亲织的毛衣,穿起来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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