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阳
因为我学哲学做哲学,所以主要看的是哲学的书。我读真正的哲学书,是在大学时从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开始的,我读的是文言译本,开始看不太懂,但觉得这是一种真正的哲学,它讨论分析问题,而不是告诉人一些可以背诵的据说是“原理”的东西。哲学原来是讨论问题的,这个发现对我是个觉悟。由此,我知道了那些原理和所谓哲理为什么都看不下去,那些原理和哲理都想充当标准答案,可假如真是标准答案和真理,那还想什么? 思想就不再需要了,人人都该歇着了,脑子也就废了。意识形态和宗教都希望人们不再思考,只想让人们去相信和背诵,这我就不乐意了。当我发现哲学其实是在讨论问题,就知道有事可做了。
当时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不是字面上看不懂,而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讨论这些问题而不是那些问题,为什么这样分析而不是那样分析。一旦搞清楚问题和目的,书就好读了。接着又读了康德其他的著作如《实践理性批判》和《道德形而上学》之类的。后来有了自己的哲学思路,就不同意康德理论了,但始终对康德充满敬意。
大学毕业后,我很长时间里没什么钱买书,也没有书架,书就堆地上,也没有什么书房。但这对思考问题没有影响,思考就是思考。现在留下来的旧书不多了,有一些后来发现对研究工作没什么用的书被当作废品卖掉了,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存放图书,只好淘汰一些书,把用得着的书剩下来。
有钱买书之前,我主要是借图书馆的书看,尤其是英文版的专业书。1985年到1993年左右,由于我研究的是西学,就很少读中国书,都是在社科院图书馆借英文书读,其中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书读得最多,至今对他的《逻辑哲学论》和《哲学研究》保持敬意。康德、胡塞尔以及别的哲学家的著作,我也读了一些,后来对中国问题感兴趣,又重新读中国书,这种转变好像与读了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有关,这本书我读了许多遍,真是好书。近些年来,我读得多的是《尚书》,还有《礼记》《国语》《战国策》《逸周书》《仪礼》以及先秦诸子之类。年轻时,我以为孔孟的书是最好的国学书籍,后来发现管子、荀子、商鞅、韩非甚至吕不韦所讨论的问题挺丰富的。
读书也是一种劳动,而不是享乐。读书就是与书中思想进行对话,和作者一起讨论分析问题,不仅要提出自己的论证,还要提作者想下一步的反论以便反驳自己,问题越难就越有兴趣,当然也就变成了艰苦的劳动。由于哲学问题都是几乎不可能彻底解决的难题,所以最适合成为劳动对象。不过,如果我想读本书作为休息,可能会选择读非常荒谬的书,但一定是有幽默感的,假如荒谬又认真,就恐怖了。我的书都是能够买得到的或者借得到的,没有什么孤本古本之类,稀奇的书也许珍贵,但对于我的工作没有意义。对于我,书只是途径和手段,只具有功能性的意义,书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