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帆
茶陵有一条河,叫洣江河,洣江河发源于罗霄山脉南端,经过炎帝陵,蜿蜒流到茶陵古城南门,再绕城右旋一圈,由南而东、而北、而西流向云阳山,然后在云阳山麓穿峡而过,经平水、虎踞流出县境。总让人怀念起过去河水满涨船来帆往的那种情景了。
(一)渔划子
在春水涨河时节,渔夫戴着青箬笠,披上绿蓑衣,驾一叶轻舟,在斜风细雨中去捕肥美的鱖鱼,白鹭或在河边捕食,或在田间栖息,或飞向茂密的山林深处。
渔父凌晨从上游乘渔划子,一边漂流,一边放网,一大早到达城里的临河街。靠岸时船仓里都是蹦跶的鲜活小鱼。渔划子不大,渔网翼展开来却可以横江。最神奇的是,不大不小的网眼,恰恰让鱼儿把头和侧鳍钻过,背鳍却被卡住,所以尺寸合适的鱼在通过拦网时往往被挂住了。
打上来的鱼一会儿就在岸边被赶早市的居民抢光了,渔父收拾起渔网,用肩扛着渔划子,晃晃荡荡地走了。这一幕看得让我出神,我开始盼望有一天也能从上游飘然而下了。
(二)竹木簰
茶陵放簰的里手,大多出自下东的黄堂、儒仕坪一带。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我老舅还是儒仕坪的一个小伙子,常年从酃县(今炎陵县)扎簰,顺江经茶陵、攸县,把竹簰或木簰放到株洲去。有一次我堂伯家和另一个邻居家盖新房,需要木材做屋梁。于是让我做向导,带他们去儒仕坪。头一天几个大人扛木材到水里去扎簰。次日上午我们吃过早饭,就一起上了簰,驾着长长的木簰从儒仕坪漂流而下。
木簰像一条龙,在江面上有点气势磅礴地朝下游冲去。筏上五个大人,好一阵忙乎,有的在筏首扳桡,有的在两边撑篙,有的在筏尾掌舵。簰上只有我一个人悠闲,坐在上面观风景,一心只想做一回潘冬子,体会“小小竹簰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的快乐。
水流浩浩荡荡,木簰飞速而下,初次弄簰的大人都不敢放松。尽管伯父也驾船走过株洲、长沙和湘潭,也懂水性,知道行船要找洪,要避浅滩暗礁,也要小心过潭,免得岸石把船撞散了架。相比之下,这长蛇一般灵动的木簰却更难侍候,你得提防它不时摇首摆尾,甚或前后卷曲起来。
还好领航的是内行,经过一天的漂流,木簰终于过了东门塔渡口,将近老虎山时,簰靠了右岸,然后从鲤鱼洲洲尾逆流而上进入清溪,泊在铁路桥下。于是有人上岸去叫人,来了一群人,或扛或抬,来来往往好几趟,天黑时就把这次漂流的木筏卸走了。
(三)摆渡船
从思聪乡深塘这边去县城,走近路要坐摆渡船过洣江河。上游的东门塔渡口,平时水不深但水流湍急。下游的老虎山渡口,水流缓慢却有深不见底打着漩涡的深潭。以前我们经常走铁路到老虎山摆渡去县城。上学时则喜欢独自穿过鲤鱼洲的果树林,从东门塔渡口过河去学校。高中三年,除了寒暑假,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经过这个渡口。
艄公名叫苟生,五十多岁了,黝黑,和善,声音有些嘶哑。空闲时独自坐在船尾休息,一边拿着铜烟壶吸水烟。他也在船尾生火,把鼎锅吊在炉子上烧饭,用铁锅炒些下饭的菜。
渡船是木制的,刷了桐油漆,年久已经变得灰暗。船头一米见方的甲板,高高昂起,甲板中间有一个圆洞用来插旗杆似的长长的大竹篙。船身两侧配有桨,涨水时一到河中央就划浆。桨起桨落,浪花翻涌,渡船好像一只大鸟随桨声的节奏在洪流中飞腾起来。船底中间垫着厚长的柜板,乘客有坐在船舷两边的,有站在船中间垫板上的。船首以中仓与船尾隔开。船尾有舵,有小竹篙,是艄公的专属空间。那窿穹顶的中仓,窗朝船头,门朝船尾。仓里面是艄公狭窄的卧榻,这是最令小孩子好奇的地方,他们经常拉开推拉窗朝里瞄。
东门塔下游水流很急,河底尽是鹅卵石。艄公一般先让船沿河岸边上溯一段距离,再转舵横渡。在横渡时,下篙后就得加把劲。船靠近竹篙时,要迅速拔篙,再重新撇篙,抛插撑推,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初学撑船的我,不知其中厉害,有一次拔篙慢了,激水推船,船压竹篙,手上反弹力顿时猛增,幸亏及时撒开手,人才没被竹篙拉进河里。竹篙脱手后,顺水迅速往下游漂去。艄公反应快,急忙把舵,掉转船头去追。回过神来的我,赶紧伸手把篙捞了回来。艄公一般只在横渡到河中间时才会一显身手,发力时一只脚蹬着仓壁,一只脚还靠着舵把把控方向。
艄公忙碌一天后,夜晚可以逍遥自在地休息,伴随他度过清夜的是皎洁的月色。孤寂时他还小酌一番,然后在款款而来的河水声中呼呼睡去,真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