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

蚕豆为什么叫蚕豆？《农书》中说是养蚕的时候成熟的豆，才得名；李时珍在《食物本草》中认为，豆荚的形状像老蚕而得名，而我一直认为，扁平如拇指般大小的蚕豆，像蚕宝宝那样憨厚得可爱。

的确如此，我见过的果实基本上是有规则的，比如圆形的豌豆，心形的芝麻，棒槌形的萝卜—而像蚕豆这样扁平，头部像矩形，尾部又是圆形的，很少见很特别，朴拙得实在有点可爱。

蚕豆苗茎秆呈方形，直立挺拔。这种方形茎在所有农作物中也是极为少见的。卵形的叶子围绕茎秆，片片向上舒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无数茂密的蚕豆苗聚在一起，很像一个个憨实的公子哥儿，阳光大气，精气神十足。

蚕豆的花袖珍玲珑，在密密匝匝的叶子下，低调含蓄，不喧哗，不张扬，小家碧玉般地低眉浅笑。但是它的花色很特别，花瓣边缘呈白色，中央有紫色或黑色花斑。这样，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像一只只花蝴蝶立在茎间在静静地吻着绿叶。微风吹来，豆稞摆动，仿佛很多花斑蝴蝶展翅欲飞，一抹浅浅的淡淡的馨香也会随风沁人心脾。

在花朵世界里，万紫千红，各色花朵，极尽鲜妍。但是像蚕豆花这样选择有黑斑花纹的，也很少见。每次看到蚕豆花，都会驻足良久，眼前渐渐出现一只只黑斑蝴蝶，飞呀飞呀，很美也很神秘。小时候，经常看到这种黑斑蝴蝶，村里人就说是鬼魂变的。如果真的是鬼魂变的，我倒是希望它们是蚕豆花的魂变的。张爱玲也说过，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而蚕豆花，直接把蝴蝶和花儿集于一身，神魂相依，形影不离，在姹紫嫣红的世界里，闪耀着鬼魅般的奇妙之美。

蚕豆苗的叶和花有种特别的馨香，这是我从小就熟悉的馨香，很好闻。每次闻到这种气息，眼前就会浮现一幅幅画面。

那时年纪好小，我们在田埂上玩耍，奶奶在蚕豆地里除草。蚕豆花在叶下俠着眼睛微微地笑，春天在油菜花上静静地燃烧。蚕豆苗浓烈的花叶香、油菜花香和着泥土的清香弥漫在田野里。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鸟儿在空中自在欢鸣，蜜蜂在花间疯了似的忙忙碌碌，总有几只围绕着我们“嗡嗡嗡”地叫着，它们以为我们也是散发着馨香的一朵朵花。这样唯美的画面，这样充满泥土气息的清香，刻在幼年的头脑里，再也不能忘怀。

如今，每次看到蚕豆苗灰绿的叶子，总是忍不住蹲下身去捏一捏，仿佛捏着孩子可爱的小脸蛋。灰绿的叶子上立即留下深绿的手指印。那浓烈的气息便盈于指端、鼻端，久久不肯散去。与其说是回味这种气息，不如说是沉醉在那段孩童岁月。孩童时的人生经历，生活习惯，包括饮食甚至气息，会根深蒂固在生命里，影响着以后的光阴和岁月。

蚕豆花落后，露出一条细长的绿剑，渐渐长成圆润的蚕豆荚，到春末，就会大量上市。蚕豆的吃法很多，可以当菜，也可以当零食，都好吃。嫩蚕豆连皮炒，老蚕豆剥去外皮炒肉，都是美味。小时候，奶奶把蚕豆煮熟，用线穿成一挂佛珠，挂在我们脖子上，一颗一颗慢慢吃，又好吃有好玩。

不过，人们食用蚕豆最常见的还是晒干后炒熟的蚕豆。黑红色外壳，硬而脆的豆瓣，要有好的牙齿，随着“波咯波咯”的响，口腔里弥漫着特别的馨香，越吃越有味，深受人们喜爱。如果遇到蚕豆里有藏着的虫子，那香味更浓厚一层。邻居有位大妈，每年都要买好多蚕豆，只为晚上看电视时慢慢咀嚼。老太太牙齿不好，只能闷着，慢慢地软泡硬磨。而那馨香，一样隽永耐人寻味，衬着光阴，一寸一寸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