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饿过,就不大能理解粮食的重要,没有冻过,就难以感觉衣服穿在身上的那种幸福。“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从爷爷那里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小时候,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按票供应,谁也甭想多分。爷爷说桌子上不能有一粒饭,有,要捡起来吃掉,否则他的脸上就会挂霜,就会骂我们不爱惜粮食。衣服破了一点点,让我们拿块布补一补,照样穿。越是缺少越是珍惜。
“二十三,裁衣衫,二十四,扫屋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剁猪肉,二十七,洗尘衣,二十八,贴年画,二十九,祭先酒,三十晚上熬半宿,初一初二到处走。”这是我老家过年习俗。所谓过年,就是用丰足来回报一年的辛苦与艰难,用一年一度的奢侈来换取来年的丰收和美好。每年腊月二十三,母亲都会请人到家为我们赶制新衣,我家的年,从这天起正式开始。在我的记忆里,这个习惯延续到20世纪80年代末,从来没有变过。
腊月二十二下午,行近黄昏,暮霭初起,父亲去接缝纫机未归。我隔一会儿就窜到外面,朝对面的大路边望,父亲的身影必定要从那里出现。看到父亲挑着缝纫机出现的那一刻,就像阿里巴巴打开秘藏的石洞宝库,我的眼睛放出了异彩。二十三早七八点,裁缝师傅——我的远房伯母会按时到,手里拿着剪刀量尺。每做一件谁的衣服,就会喊谁过去量尺寸。伯母剪着齐耳短发,头顶的头发束在一起,在一边用一根缠了红绳的橡皮筋扎起来。我母亲的头发也是这样扎,大概这是那个时代妇女的流行发式。伯母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笑起来特别美,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她的手在我身上比量尺寸的动作很轻柔,量下的尺寸全记在心里,从不要用笔记下来。她横一下竖一下,这里比一比,那里量一量,然后站起来对我笑着说,好了。布料堆在裁剪台面上,花花绿绿,我仿佛看到布料一块块立起来,拼在一块,恰好是我新衣的样子,散发着新衣特有的味道。尽管急不可耐,我也不得不使劲摁住,不到大年初一是不准穿的。
读高三的时候,母亲为我做了一件棉袄,一条浅蓝色裤子。那时候,流行喇叭裤,做之前,母亲第一次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希望做一条喇叭裤。母亲同意了,让伯母给我做了一条。那天我恰好去了外地的姑妈家,回家一穿,发现短了,短到整个鞋跟都露出来,还露出一截袜子。如果是直筒裤,还好,喇叭裤是要盖住鞋面的,这样才好看。怎么办?短改长肯定改不了,我什么也没跟母亲说,甚至都没有想到要跟母亲说。只是穿的时候,将裤腰尽量放低一些,将裤子抻了又抻,但无论怎样努力,裤脚都没办法扫到鞋面。我就穿着这样的流行裤,度过了一个完整的春天和夏天,直到上大学。现在的学生,有的特意把裤脚剪短,吊着,现出一双袜子来。是不是现在流行这样的款式?我说不准。想不到我那条裤子在几十年后竟然追上了时尚,时尚这东西还真是说不清。
一年就小年这天做套新衣,还要等到大年初一才能穿。至今想起来,不是苦楚,竟是浓浓的幸福。幸福是一种感觉,这句话在我们小时候就体验过了。没有足够的粮食吃,偶尔饱餐一顿,便觉幸福;没有足够的新衣服穿,能一年穿上一回新衣,便觉幸福。过年,在我们心里,意味着可以吃饱和吃好,意味着可以穿上新衣。大鱼大肉放开肚皮吃,自家的小吃加上人家的小吃,衣服袋子里总是满的。初一穿上新衣,走东家串西家,除了吃,更多的是炫耀自己的新衣服。
现在,衣服多了,便在款式、质地、价格上挑挑拣拣,有时在外兜了一圈,花了一天的工夫,也不能确定买下哪一件。那时,我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母亲买了什么布料,就做什么衣服,做成什么样子,父母说了算,由不得我们。那时候,我们的要求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去,可以说没有要求。如果硬要说要求的话,那就是,快点做好,快点到初一,我们要穿!那种急切,那种盼望,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恐怕没有谁再会需要积蓄一年的时光,去等待一次饕餮吃喝,盼求一件普通的新衣,但小时那种经久的盼望和热切的等待,仍时常让我想折返过去,与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