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那次“塌方”

  • 上一篇
  • 下一篇
  • 改革开放前粮食紧缺,买米不仅要钱,而且要粮票,还品种单一,无非是两三种:早稻米、晚稻米、糯米。如今走进超市哪家不摆着十多种,甚至几十种米:国产的有东北的、湖北的、本地的;进口的有泰国的、越南的、缅甸的;还有好吃的猫牙米,环保的有机米,保健的黑米、紫米、红米……只要你有钱,随便买。

    那时,为了吃饭,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冬修水利夏抗旱。那一碗碗饭几乎是血汗,甚至是命兑来的,但还是吃不饱,半年菜半年粮地度着饥荒。

    当时,修水利全靠人工,一到冬天,队里的男劳力全部上工地,全凭手挖肩挑车推。工地上经常发生塌方,造成伤亡事故,塌方成了我们小孩口中耳熟能详的词汇。我家邻舍就有一位叔叔因挖神仙土塌方砸断了一条腿,至今拄着拐杖,享受政府的五保工伤待遇。

    那一年冬天,我家也发生了一次塌方。

    爹上水库工地了,一家老小全由娘照顾着,因为粮食不够吃,早上做饭总要在米饭里掺一大半红薯丝,只留几碗白米饭给奶奶吃。红薯丝是红薯刨成,寸把长晒干,拌在米饭里,米饭染成了难看的黑紫色,虽然蒸熟了,但粗糙,干硬,在嘴里嚼半天还卡在喉咙里,任你喉结上下梭动就是咽不下,难吃死了。

    娘蒸饭时,怕我们盛饭不方便,也怕我们找借口,往往是红薯丝在上面,给奶奶的白米饭留在底下。平时吃早饭是爹同我们几个读书的小孩先吃,娘在灶屋收场后,再同没起床的奶奶一起吃。

    那天早上吃饭有些不同,兄妹们都埋着头吃得很快,完全没有平时吃红薯丝饭的难咽状态,我觉得很奇怪。盛第二碗饭时,才发现饭不知是谁带头,把上面的红薯丝饭盘开,掏了一个洞,到底下挖白米饭。原来他们趁大人不在,打起了白米饭的主意,我自然也不傻,白米饭多好吃,又软和,又爽口,吞起来顺溜极了。我也踮着脚尖,顺着洞口在底下掏了一碗白米饭,把头埋到碗里美美地吃着。

    当我再去盛第二碗白米饭时,不知是自己的动作太大,还是下面已经掏空了,反正我只挖几下,上面的红薯丝饭便崩了下去,我不仅没挖到白米饭,还让崩下来红薯丝饭烫了手。我委屈地哭了。大哥跑过来一看,只是把我拖开,盖好饭甑,不仅没安慰我,还压低声音说我:“笨蛋,搞得塌方了。”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娘闻声出来,问:“怎么回事?”大家都不做声,娘盯着我,“满伢子,你说。”我带着哭腔说:“塌、塌方了。”娘揭开饭甑一看,就知道怎么咋回事,姐姐哥哥们挨了一顿打,没有一个哭的,我只挨了一顿骂却哭了好久,上学都差一点迟到了,还得了一个哭巴脸的外号。

    如今,我们姐弟团聚还经常笑话我呢。我的小孩为我打抱不平,开玩笑地对伯伯姑姑们说:“你们还好意思笑哩,为一碗饭挨了一顿打,像没事一样,脸皮真厚。”其实,出生在物资丰富年代的孩子哪里知道,我当时之所以哭,不是因为烫了手,也不是因为挨了骂,而是因为少吃了一碗白米饭。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自尊、感情、脸皮等已经“塌方”成了最底层的需求,贬值得不如一碗白米饭。

  • 上一篇
  • 下一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