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我被命运撺掇着来到一个很偏僻的小镇的一家银行工作。小镇离县城有四五十公里,坐班车摇摇晃晃颠簸着要一两个小时。小镇被一条主干公路穿过,一眼可以望到头,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邮局、银行、医院、工商、税务、供销社、食品站、公安、政府等部门在巴掌大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那银行从外表看其貌不扬,进去后却别有洞天。进大门后左边是营业场所,再推开一条门就是一个四合院,形似天井,中间一个较大的坪,靠边上有一个水泥砌成的洗衣台子,台子旁边有一口老井。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学打井水。一根很长的绳子,一条打个死结扎牢着一个小铁桶,然后慢慢地放到井里去打水上来。开始觉得好奇,看别人拿着长绳子在井里那么随便晃几下就把一桶水吊上来了。我也依样画葫芦,可是那水仿佛特别欺生,就是不上来。其实那水桶在井水上面浮着,左右摇摆,只要顺其势轻轻地那么一用力一抖,那水桶就“咬”满一桶水上来了!但初来乍到者没有经验,总是喜欢用蛮力,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桶,那水就是不听话,即便你满头大汗,急得跺脚也没用,只能望“井”兴叹。好在下班后有的是时间,也有许多好为人师的师傅,没有几天就学会了,那水,那桶也乖乖听话了!
离小镇几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全县海拔最高的山,叫大云山,海拔1000多米。秋高气爽的一天,我们一行几人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大云山脚下。大云山怪石嶙峋,光秃少树,茅草丛生,陡峭险峻。从早上出发,爬了半天还在山腰,人困马乏,大家汗涔涔的,全身湿透,深秋的凉风一吹,又不免打寒战。因为没有现成的上山路,需劈荆斩棘;又特别陡峭,需手脚并用,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而且还要不断地叮嘱“慢点,慢点呀!千万别摔倒了。”爬爬停停,千辛万苦爬到山顶,虽然有“一览众山小”的空阔和自豪,但也确实有累得要瘫倒在地上的筋疲力尽。以前在长沙读书爬过岳麓山无数次,没事就去爬。但岳麓山矮而平缓,爬山的人也多,大云山“养在深闺人未识”,却显得孤独寂寞。
说到井和山,当然不得不提小镇上的人了。小镇上的人纯朴,快乐,安闲自在。
因为喜欢喝酒,下班后,几个人一起下馆子特别有意思。那时工资低,基本上是“月光族”,下馆子也是几瓶很便宜的小瓶子酒,或者半斤米酒,下酒菜就是油炸花生米,不敢点别的什么菜。不过,丢几粒花生米到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抿一小口酒,咂巴咂巴着也是神仙日子呀!隔壁邮局有个人年龄同我们相仿,却早早结婚了,但他贪玩,就像没结婚似的,我们到哪他也跟着一起疯,喝酒、逛街、撒野、游泳,他一样不拉下。他老婆恨死了,经常听到如此数落他,“别人是单身汉,你是成了家的人,你也跟他们一样长不大?”我们几个又喜欢喊他一起去玩,他老婆一见我们就虎着脸,那脸立马拉长了许多!数落归数落,也不能把男人别在裤腰带上,脚长在他身上还能怎么办?
因为机关单位多,而且都在一条街上,这些单位的会计和出纳都要来银行办事,一来二去就非常熟了。于是,我下班后经常大摇大摆出入这些单位,到他们(她们)家里玩。其中有个女孩,因为她父亲当过我老师,读书时就认识,于是每次去特别随便,她也是男孩子性格,豪爽大方,家里有什么好吃的,让我尽管放心吃放心拿。小镇上产的西瓜和柑橘特别好吃,一去她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滚圆墨绿的大西瓜来,或者剥开几个黄灿灿的柑橘,一个劲地劝我们多吃。我喜欢去她那里玩,一方面有好吃的,而且她性格好,开朗活泼,热情大方;另一方面我们都是未结婚的青年男女,多少有“相亲”的味道,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但,可惜她的西瓜与橘子都被“白眼狼”吃了,东西我吃了不少,爱情却是渐行渐远。
三十多年过去了!但那井那山那人怎么也不能忘怀。还有那条流到蒸水河的小溪流像记忆里的血脉一样,时不时翻起涟漪来,时不时沸腾起来,也时不时到我梦中走一趟,叫人不得不写下一些“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无聊文字,祭奠那段远逝的迷茫的青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