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场上乐读书

宋人罗大经笔记《鹤林玉露》里，有这么一首骑牛诗：“骑牛无笠又无蓑，断陇横冈到处过。暖日暄风不常有，前村雨暗却如何？”读到此诗，我的思绪立刻被拉回到年少时，回到屋后村前那稀疏的灌木丛中，那时我在放牛场上翻书、骑在牛背上背书，身边弥漫的气息及色调，正如诗里所写一般。

如今，读书的最好去处无疑是图书馆。图书馆里漂浮着的书香，宛如树叶在微风下轻轻私语的翻书声，无不滋润着读者的心扉。然而，我最早喜欢去的读书场所却是牧牛场，选一个视野开阔的草坪，半卧半倚着，手捧书本，仰首望书。眼睛的余光从书缝里直视苍天白云的同时，也“照顾”着身边悠闲啃着野草的老牛，衣带从风、书页飘动，天上的云、空中的鸟一会入眼框、一会又飞出眼睛。当瞳仁里只有文字时，顿感整个人仿佛与大自然已融为一体。此时草坪上的我，便有一种身体变轻、做书中主角的感觉……

懂得利用放牛时间“充电”，是被我父亲“骂”出来的。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家庭作业已很重，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每天还布置“背课文”。背不出课文的我，数次被班主任“批判”并“投诉”给父亲，父亲几乎用骂牛的口气狠狠地训我，见我产生“罢放”的念头，父亲又哄我：“早晨人的脑子特别清醒，你一边放牛一边背书，包你用不了多长时间，什么课文都会背。”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我不仅准确无误地在课堂上背出班主任布置的段落，而且将以前“欠背”的课本统统补背一遍。众目睽睽之下，站着背课文可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因而赢得老师和同学“你记忆力太强”的交口称赞，我读书背书的动力也从此飙升。

到四五年级的时候，我放牛看书就不那么老实了，往往总在语文、英语课本的背后藏着小说。《三国演义》《七侠五义》《水浒传》以及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等，大都是放牛时“偷看”第一遍的。没放过牛或放牛时没着迷过书的人也许不知道，牛眼虽大，却把小孩看成顶天立地的巨人，所以小孩子牵着它，它照样俯首帖耳。但牛也很狡滑，往往乘人不备就溜之大吉，或跑进庄稼地跟水稻、黄豆等“接吻亲近”，我放的那头黑犍水牛就是这样的主。每次合上书，坐在那出神的时候，它就在我四周转悠，偶尔走近我身边，还伸出舌头舔舔我的裤脚。可我刚进入武侠世界，“攀”上华山观“论剑”，或“跟”着“七剑”下天山时，它不是钻树林，就是被隔壁山坳里“漂亮的牛妹妹”勾走了。多少次，我因满山遍野找牛或牛吃了别人承包地里庄稼被老师“罚站”、挨父母训斥。就这样，在惬意、兴奋和训斥、罚站的相互交替中，考上镇初中，结束了放牛岁月，也告别了放牛看书、背书这种五味杂阵的味道。

如今，每次见到有人替大众阅读担忧时，我就自然而然想起“骑牛背书”的情形。就在这凝神静思的时刻，一阵清晰的流水声传来，仿佛童年常去牧牛的那个山坳的小溪声，分明的节奏里，有一种平和、无尘的光泽。让我再次想起那没有任何目的的胡乱读闲书的快乐，朗的天、阔的地、飞的鸟、润的风、爬的虫、动的草……一切的一切，都让我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