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贵
“山那边是湖南的攸县,攸县好歇。”小时候,常听已经腿脚瘫痪的堂爷爷这么说。
“好歇”是我的家乡江西莲花县的土话,好玩的意思。攸县与莲花县是邻县,中间只隔着一些山。堂爷爷年轻时是去过攸县的,当年腿脚利索的他与村里一帮小伙相邀好几次徒步翻山去了攸县。只是,攸县到底如何“好歇”,堂爷爷每次欲言又止,并没有详说。
凑巧的是,那时的攸县虽然一直只是蹦跳在堂爷爷的嘴巴里,但攸县人却早已经悄无声息地生活在我们村里。这是一些年轻的单身攸县小伙。他们住的是村里人闲置的老屋,干的是扯大锯、拉砖坯一类的粗活。尤为难得的是,他们不仅吃得苦,还人缘好。平日里,他们远远地,就笑脸相迎与村里人打着招呼,从不与人红脸或争斗。村里人有什么杂活,他们也总能随叫随到,并当作自家活儿似的干好。时间一长,他们不但赢得了村民们的普遍认同,甚而讨得了村里姑娘们的芳心。他们中间有的后来顺理成章地做了村里人家的上门女婿,有的甚至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牵着村里姑娘的手回了攸县。
略有些遗憾的是,由于小学一毕业就离开莲花在外求学工作,我也就一直没有机会翻到山那边去看看。不曾料到,这次“美丽攸州”全国作家笔会的举办地在攸县,而我因为一篇小文上榜接到了邀约。如此,我终于近距离探寻和体验了一番攸县的“好歇”之处。
攸县“好歇”,在人。
攸县人热情。来到攸县,有一种走亲戚似的亲切与热度。从中巴车司机,米粉店老板,到酒店服务员,攸县人脸上荡漾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柔情,不夸张,不做作,有款待“老表”似的适度关心,却无接待游客似的过度滥情,让人不拘谨无警惕。
这次初来攸县,夜晚九点半才下的火车,从火车站到县城的中巴车,虽然只坐了我一个人,司机师傅照样准时发了车,且一路上神情自然,毫无怨言,对于我的各类问询也是有问必答,而第二天那位县城至酒埠江的农村客运班线司机,听说我是外地人,在到达停车点后,更是待全体乘客下完车后又载着我一个人直接到了宾馆门口。第一天晚上在县城,走进街边一家牛肉粉店,虽然夜深要打烊了,但老板那句“您随便坐,吃点啥?”却依然如邻家大姐般亲切随和。在县城那家不怎么起眼的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服务员接过身份证,随口一句“老表来了”,让人心里很是慰贴。
攸县人风趣。说话语气柔顺,一开口,词句与笑意同步到达,幽默与爽朗相伴而来。交谈时,不霸道,不满贯,用词留有余地,用意留有空间,让人很容易平等地参与,漫不经心似的就将那种初来攸县的陌生感和拘束感化为无形。即便在饭桌上,攸县人的劝客也很是家常化,既活络而得体,又不至于使人难堪,这次笔会若干陪餐,几位县领导陪喝饮料居然也陪出了酒味,欢声笑语不断,让人于不知不觉中融入氛围。在生意场上,攸县人拉生意也很擅于打感情牌,就连汽车站门口的出租车司机,拉客都是平等协商的语调,似乎全在替出行者着想,让人都有些不忍心拒绝,难怪人们在深圳只要一提到“的士”,攸县就是个无法回避的字眼。
攸县“好歇”,在景。
攸县山水秀。这次活动的举办点酒埠江地质公园,集洞、河、泉、桥、瀑、峡于一身,融名人、名山、名教于一体。宋代彭天益曾赞誉此地“鸾山配凤岭,金水绕银坑”,佛教界也有“北有少林,南有宝宁”之说,而宝宁寺就在此园中。人随景移,机随眼到。一路上,大家的相机、手机一直在忙个不停,眼睛更是时刻没闲着。
攸县城区美。攸县乃古邑,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咱且先不去管它,由它在书里记着、在地上立着、在地下埋着、在展览馆里放着,我此番倒更着迷于走街串巷般触摸攸县鲜活的世俗人文。
走进城区,街道净爽,小巷整洁,绿树成荫,河湖清畅,人行城中,城在公园中。远视,建筑错落有致,简洁有序;近观,巷幽屋静,布局规整;再细察,人气盈街,居民忙而不乱,祥和安稳。尤为有趣的是,街面上,小巷内,男子皆素面,女子多艳妆,攸县女子成了一道迷人的风景。她们模糊了年龄的界限,母女如姐妹,婆媳似妯娌,五六十岁了仍顶一头时髦的黄毛亦不鲜见。走进一些夫妻店,常见男老板忙个手忙脚乱,而老板娘却在一旁细声细气地辅导小孩做作业,甚而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看来,在攸县做女子是幸福的,因为攸县男子大多不仅勤快,还兼有一副好脾气。
攸县“好歇”,在吃。
味蕾是最不善于骗人的。一个人喜欢上一个地方,很多时候是被味蕾牵引着的。在攸县,没有坚强的意志,人是容易变胖的。无论是大酒店,还是小餐馆,甚而乡镇食堂或攸县人家,我们都能为自己的味蕾找到一些享受的理由与机会。也不知攸县人是否天生就是弄菜的高手,还是他们因为爱吃,所以善做。
走进攸县的大街小巷,一不小心就会被不知哪里飘来的一股辣香绊住脚步,甚至引出涎水。且不说攸县拥有麻鸭、豆腐、米粉三个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单是豆腐宴居然可以弄出一百多个花样,就足以说明攸县人在“吃”上所下的深功夫。
攸县“好歇”,在住。
人在外,很容易想念家的感觉。而来到攸县,很多人住店却很容易找到做客或居家的感觉,尤其是当年如我堂爷爷这般自掏腰包的平民百姓。
攸县人办家庭旅店,有着悠久的历史与成熟的经验。曾经,在城区有自建房的人家,几乎家家办旅店。即使今天,攸县依然有着大量的家庭旅店。一楼,既是主人家的厅堂,也是客人们的大堂。楼上,主人一般住顶楼,其它楼层则开辟成客房。平时,主人既当老板,又兼服务员,甚至厨师。家庭旅店,价格很是实惠,一般每晚也就几十元钱,长期包住还另有优惠。一个人住在家庭旅店,往往有一种在亲戚家做客的感觉,甚而会模糊地产生一些居家的味道。
攸县“好歇”,亦在客。
“梦里不知身是客”。来到攸县,人很容易被这里的“好歇”之气所感染。这次笔会活动尽管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几天,但大家却充分展现出了各自“好歇”的一面。中国散文学会会长、著名作家王巨才老先生,在活动开幕式上就童心勃发,当三位小朋友朗诵完他的散文时,竟激动地跑上舞台紧紧握住小朋友们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你们!不是我写得好,是你们朗诵得好!书法与散文都如雷贯耳的朱以撒先生,是位传奇式人物,他居然可以没有中学经历、直接以小学学历考上大学,而写作,他竟然曾有连续投稿十余年而不中、年近不惑才发表第一篇散文的创作过程。来到攸县的朱以撒先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近人情”。朱先生与夫人陈丹女士,依然如热恋中的年轻人,朱先生对夫人关心备至、不时嘘寒问暖,而陈女士则对丈夫仰慕不止、呵护不停,只要先生离开视线一段时间,她便要询问一下。朱先生说话细而柔,在用餐时与先生几次简短对话,他眼里溢出的始终是一种让人愉悦的专注与关切。著名的蒙古族作家、《成吉思汗大传》的作者巴根先生,人豪爽,话诙谐,走到哪里笑声就紧跟到哪里,在仙人桥景区的露天广场,他的蒙古式骑马舞引得现场声声尖叫,而在晚餐的饭桌上,他兴之所至竟将杯子顶在头顶唱起了草原歌、跳起了蒙古舞,更是掀起阵阵掌声与喝彩声。
人在攸县,心自放下。著名也好,普通也罢,这次来到攸县的作家和艺术家们,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了轻松的营造者,快乐的制造者。一件轶事,一个段子,一束不知名的野花,一捧颗粒饱满的油菜籽……随时随地都能点燃大家孩童般的欢声与笑语。
耳听终不如眼见。“攸县好歇”,我堂爷爷当年的这个评价应该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