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每天傍晚都挑水,挑完水倒进大锅,生火烧洗澡水。当火灶里大火旺着,我就去屋旁的草垛上坐会儿,傍晚总会有晚霞,再没有比我们这更美的天空了。
火烧云的颜色很像我灶膛里的火,热烈地渲染了大半个天空,把整个村庄都照得红彤彤。这时忙活的人擦了擦汗,打算要收拾好东西回家,我的爷爷也从星罗山回来了,令我诧异的是,他的左手上抓着一把野蔷薇,这是他第一次手拿一把花朵朝我走来,这个沉默的瘦老人刚从大风坡拾牛粪回来,手上扛着个破旧的粪箕,袖卷中还有草籽,但手上却拿着一束鲜花。
这一幕如此素朴,一个传统的苦难老农民,衣衫那么破,裤腿上还有补丁,佝偻的身躯在夕光下显得悲凉。那些花出奇地清秀美丽,与一切都不符合,看上去却相得益彰。我曾想他的一生绝不会跟花朵扯上什么关系。但这一幕出现在我面前却并没有感到陌生。
他把花递给我,然后放下箩筐,背一把柴走向厨房。
我非常欢喜地拿着那束花,白色、粉红、淡黄,还带着刺。嗅了嗅,好香啊,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它的模样让我觉得美好。我拿着那束鲜花在盛大的云彩下发呆。
我内心似乎想问他,为什么想起要给我带回来一束花呢?其实很多时候,爷爷会递给我一些小小的零食,有时是一把糖,有时是一个果子或一个小玩意儿,或是他从集市,山坡,红白喜事的人家里带回来的,每当这时我就觉得兴奋。但是拿着鲜花的我的手为什么没有觉出完全单纯的惊喜呢?我感到这不是零食那么简单,是哪里不对呢?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束花有些不寻常,因为在山里,人们从不在乎野花。我望着爷爷的背影,观察到某些反常的东西,感到他消失在昏暗灯光和柴火飞烟中的背影如此像绝望的象征,如此像一个完结,一个转过身去的庞大的告别仪式。那种奇怪的直觉在我全身某个地方火星般点起来。
我爷爷不爱说话,整个家族的男人都不太爱说话,我其实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想跟他说话,只觉得他越来越老,越来越瘦弱,想抓紧珍惜跟爷爷讲话的机会。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只是偶尔找他,说要吃黄豆要吃薯片要吃甘蔗要吃糖果。他说:“怎么不找奶奶要,爷爷忙着呢。”除此一句话也不跟我多说,只是从不同的地方为我找来那些吃的。递给我,一语不发地走了。
我的爷爷太沉默了,像天上的星星。我其实很怕人老,但我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是衰老和死亡,只是觉得害怕,怕爷爷离开我。我说的是永远的那种离开,在那时的我看来,也许就是死亡吧。没有人能够解决我模糊的迷惑,我不知与谁诉说,不知谁能予我解答。
有一种东西在我心里让我不舒服,我不愿相信任何不好的预感,但我又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我感觉爷爷活不长了。他的眼神越来越弱,不凡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力不从心。他太累了,或许是太老了,背很驼,瘦得像一阵风都能刮走。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内心的直觉,我的爷爷多好啊,他能不能永远活着?我甚至在向着无边的空旷祈求什么。我愿他永远活着,我希望他能够长命百岁,如果不行就十年,哪怕五年,五年不能,三年也好,或者一年也行。但我这么想的时候总觉得是自欺欺人,直觉告诉我,爷爷活不长了。
我在不可解释的迷惘中度过了多少日子?很多个傍晚我这样坐在门前的草垛或柴垛上,听着牛的哞叫,闻着炊烟和人家蒸饭的香味,当回家最迟的一头牛进了牛栏,草丛里的萤火虫隐隐约约准备飞出来了。但我的爷爷再没有给我带来野蔷薇,他更加沉默,更加羸弱。
后来他病了,也吃不了多少饭。再后来愈发无力,不久后他就去世了,我的爷爷,我沉默寡言的爷爷,就像那个悲伤绝望的背影一样,真的永远离开了。
快十年过去了,我做过无数的梦,却很少梦见过爷爷,他就像从这世界完全消失了一样。每当我想起他瘦骨嶙峋的样子,他那慈悲又愁苦的脸,勤劳了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人生,我的心就疼。有些人的一生都在享福,有些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才算解脱。我的爷爷属于后者。
他们说没有梦见逝去的亲人是因为那位亲人在另外的世界过得很好,不好才会托梦,如果是这样,我便很放心,很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