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杉树,总想起“杉”这个字,多形象。“木”就像杉树的主干,笔直高挺,端庄稳重;“彡”就像杉树的枝,绕着主干轮状分枝,粗壮斜挺。如此,整个树形如同宝塔,枝枝叶叶分散下来,因此,“杉树”也叫“散树”。杉树的枝和叶子,也像“杉”这个字,小枝笔直地斜向下方,枝上生分茎,茎上密布针形的叶子,整整齐齐,如一把把小梳子,活灵活现一个“彡”字,不得不叹服古人的造字艺术和植物构造的神奇。
院子里也有几棵杉树,一年四季,总是以挺拔静穆的姿势,默默伫立窗前。它的旁边,有年岁已久的樟树和马尾松们——杉树很包容,也大度,独居、群居、杂居都可以,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空间里静然安好。杉树也很随和,山坡、地头、村前屋后,并不挑剔,均可栖身,随遇而安。
但是,它并不家常,不似在樟树下来得随意闲适。人们愿意呆在樟树下乘凉聊天,却极少挨着杉树。杉树一身刺衣护身,将内质包裹得太严实,叫人难以接近。
站在院子里几棵杉树旁,风从远方呼啸而来,掠过松林,送来松涛声,到杉树,发出“西里西里”之音,这种声音静谧幽深,让人想起遥远的“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山间岁月,杉树也许更适合深山老林。
在我的家乡,杉木是人工栽培极普遍的常绿树种。只要进入山区,漫山遍野都是茂密葱郁的杉木林,一排排,一列列,如阅兵式的严整威武,笔直端庄, 凛然生威,气势磅礴。站在山坡上远眺,只见山连着坡,坡连着沟,沟连着坳,如同望不到尽头的深蓝色大海。微风过处,山峦起伏,绿浪涌动。
杉树春天开始长叶,在枝端呈喷射状散开,翠绿鲜嫩,油量澄碧;到夏天,颜色渐成墨绿;深秋,老叶开始枯黄,但老去风骨在,枯枝老叶依旧以往日的姿势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才陆续落下。因此,秋冬时节,我看院子里的几棵杉树总像是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人。
枯萎的杉枝陆陆续续落下来,地面会铺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脚下却是软绵绵的,很舒服,这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深秋之后,万木萧索,正是捞杉枝的好时节。小时候,跟着村里人去砍柴,需到河那边的群山里。近山的杉枝早已捞得干干净净,人们往往要起早翻山越岭,赶到更远的深山里,路上花的时间多,捞柴的时间短。但也值得,一担柴挑在肩上,又轻又松又软。大家排好队,如一条黄褐色的长龙一般,从深山里蜿蜒而出。
杉枝是最好烧的柴之一,梳子一样整齐的针叶,均匀地燃起火焰,又安静又热烈,柴灰又少。而同样是针形叶子的灌木“阳刺”,就显得有个性多了,当烧到叶子周边有不规则的尖刺时,会“噗”一声向旁边射出一道道火柱,又热闹又灿烂。杉枝也常常用来教训孩子们,大人会把杉枝和阳刺,高高插在墙壁上,若是不听话,拿下来做做样子,孩子们便不敢了。
杉树不家常,但杉木却非常家常,在所有树木中,杉树与村里人生活极为密切。杉木树干高大粗壮挺拔,用于建筑、桥梁、造船、电线杆等,村里的一些老民房、古居、吊脚楼用的都是杉木。它木质细密,纹理又顺直,耐腐防虫,不论粗细大小,只需稍事雕琢即可成为各种家具以及工艺品等,用途极为广泛。
杉树严肃的外表下,有一颗温和慈悲的心,和其他树木一样,它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方式,默默地向人类表达它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