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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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是一片青砖黑瓦、翘角飞檐、雕梁画栋的古院落,是我曾经生活的地方。

    雨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响起清脆的声音,溅着细碎的水花。然后,汇入瓦槽,绵延地从屋檐边滴落,敲打着天井里的青石板。密集的雨水,像千万支箭,射到天井里。大大小小的水珠,在青石板上跳跃着,翻滚着,破碎着,像无数五颜六色的音符,涂染着空旷、寂静的院落。

    阳光倾泻在天井里,清新的味道从天井漫泻。越过长长的、时宽时窄的游庭,墙壁上泛旧的蓝色装饰画,鲜活得动了起来,云在飘荡,山在泛绿,水在流涌,花在开放;涌进宽敞的门厅,抚摸从门槛直抵横梁的木门,绕过雕花的木格,然后漫泻在长着薄薄青苔的泥地上;流进隧道一般的巷道,粗大的圆木柱泛起褐色的淡淡的光,青石台阶、门框、拱门闪烁着微微的亮;钻进拼画雕花的窗棂,铁锈红的雕花床,熟睡一般静静地靠着清冷的墙,镶嵌在床架上的玻璃画,掠过一瓣幽幽的光。

    风穿越在院落里,呜呜的声音游走在游庭和巷道里,回旋在天井和门厅里。糊在窗棂上的破碎的纸片,颤栗着,扑腾着,就像无数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哪个门厅的门板慢慢地移动起来,木轴与门框上下两个圆洞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像是从古老的岁月穿越而来,在静谧的时光和安逸的空间里,追随着风的呼啸声,悠然飘散。

    一个半世纪转瞬即逝,曾经恢宏、气派、人声鼎沸的院落,如今却老得如同额头上刻着的沧桑的皱纹,寂寞得如同叶落枝枯的古树上的空鸟巢。

    雨依然在滴落,阳光依然在照射,风依然在吹拂。那是我童年的港湾,永远的记忆。

    那些稚嫩、天真的声音,萦绕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跟随着我充满幻想的少年,陪伴着我热忱烂漫的青年,温暖着我随遇而安的中年。跑调的歌声,简单的游戏,灿烂的笑容,洋溢着一个时代的幸福,定格成永远的回忆。

    那些布满老茧、积满热量的手掌,驱赶着饥饿与贫穷,孤独与闭塞,传递着信心和关爱。哪怕夹一个荷包蛋,抓一把葵花籽,塞一只桔子,都是抗争清贫岁月的方式;哪怕一句鼓励的话,一个信任的眼神,一个拍打肩膀的动作,都是一种简单快乐的调节。

    两个半间住房,半间厨房,大小六口人,拥挤的是空间,仓促的是时间,挨紧的是心灵。父母弯着腰、弓着背,扛起沉重的家庭负担,连粗气也没工夫喘。满网的鱼,满筐的桔子,满篓的茶叶,让他们绽开了轻松的笑容。母亲刚从田土里的农事里腾出来的双手,又在灶台边忙碌起来,炸红薯片、炒花生、芝麻片、米糖……甜蜜涂在我们的嘴唇上,留在我们的心里头。父亲最终被压垮了,他的新坟就在通往桔园和茶园的山路旁边的坡上。

    六十多户,两百多人,两百多间,这就是大塘角院落,七八代杨姓家族繁衍生息的窝巢。

    我默默注视槽门上“大塘角”三个遒劲的大字,以及右边和左边门耳上“福”“禄”两个端庄的大字,仿佛看到了开基祖杨树德那坚毅的目光和慈祥的笑容。大塘角院落只是他的第四代所建院落的一部分。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如此规模宏大、设计精美、四通八达的宅院,应该也是屈指可数。

    我徐徐迈过五级青石台阶,轻轻推开钉着铜钉、镶着铜环的厚重的两扇木门,似乎回到了童年,穿越到了一百四十多年前。接着,走过一段青石板路,再跨过四级青石台阶,越过门厅以及天井,来到院落内南北通衢的游庭。长长的游庭,略微有点黯淡,好像一条隧道,将我从现实拉进记忆,又从记忆拉回现实。院落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我幻想中的哪家熟悉的主人打开木门,叫我一声乳名,拉我进门坐坐的情景,但始终没有出现。

    我静静地站在大塘边,面对院落。临水的那长长的一溜房屋,墙腰上安装了围着木栅栏的吊楼,很是气派。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因为我的家就在那一溜房屋的最南端。面前这口大塘,也是我最熟悉的。童年的时候,我几乎把整个夏天都泡在大塘里。随后,又在父亲承包鱼塘的那四年里每天割鱼草。熟悉的宅院跌落在熟悉的大塘里,熟悉的大塘里映着熟悉的宅院的倒影,这样的画面,经常浮现在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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