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大塘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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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茶陵桃坑乡春风村枫溪里,地处湖南与江西交界的罗霄山脉深处,现如今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湘东农村聚居点。鲜有人知的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前,这里却有方圆数十公里范围内最大的一处圩场,名唤大塘圩,圩日这天,赶圩的人数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场面非常壮观。

    现年73岁的黄槐轩,记忆里依稀还保留着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的圩场印象,在他的讲述中,我们试图还原早已消失了半个多世纪的大塘圩风光。

    大塘圩上粜米忙

    “不怕石岭高,只怨蒲垅三只凹”,这话是当年宁冈、茶陵县粜米人的口头禅。日上三竿,呃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宁冈来的米贩子,有男的、也有女的,排着长龙进圩了,意思是要赶集的朋友让一让,腾一点空地放下米担子占一席摊位。

    大塘圩规模并不大,街长一千米左右,宽八米上下,逢一、四、七的集。圩场以大米交易为主,大米多来自江西的永新和宁冈,那里土地肥沃,水田面积多,素有“鱼米之乡”之称。八月新米上市的时候最为热闹——最多一圩可以销售上千担大米,少的一圩也能销去五六百担——来自四面八方的籴米客任意挑选,讨价还价,有籴回家度日的,也有下东黄堂、舲舫或茶陵县城做大米生意的,如果碰到雨天或雪天,前来收购的米商少,便可以挑到四公里外的江口圩去卖。

    1949年,茶陵全境解放,祸国殃民的金圆券也宣告作废,人民政府的新发货币一时又没发放到位,这大塘圩上,便暂用银元和铜板来交易了。那个时候,一块银元可籴米二斗半到三斗,一斤猪肉只要两个铜板。那时的收入水平嘛,一个年轻妇女,在家劳动四五天可以换得一块银元,精壮汉子上山砍竹木也差不多能挣一块银元。

    圩场上粜米是过斗量的,每斗计十八斤。米斗用杉木做成,上小下大呈锥形,上下各箍有一铁箍,平底另有一手柄,名唤“斗刮”,是用来刮米的工具,斗下放一大一小两个篾织托子。当粜米与籴米之人议好价以后,就到米行去过斗,过斗的手续费由买方出,一半先由粜米人将米倒置斗上至冒尖,再由籴米人手持斗刮刮平,米粒漏在小篾托中仍归卖米人所有,如溅到下面的大篾托里,就归店主所有。

    刮米也有技巧,刮得好的,一斗米可多得一斤,如遇抢斗打架时,那店主可就大有收获了。

    吃喝不尽大塘圩

    由于大塘圩的大米收购交易量大,相应的,也促进了其他产业的发展,小小一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茶油、食盐、布疋、蔑织货物等日用品,甜食糕点、面食米粉、油炸食品等零嘴儿,还有最受妇女青睐的雪花膏、花露水等,无一不有,面面俱到。

    大塘圩分上街和下街,上街有百货零售“致和祥”, 水酒店“忝和祥”,还有道谋瞎子的米店,他老婆则在档口摆了个肉摊子卖肉,兼着放放高利贷;街左边原是个木棚厂,后面倒闭,便租给他人卖汤水熟食和油炸点心,共有四家档口,米卖掉了或是赶集久了、饿了,便进去随意点上一份,花上一两个铜板,既经济又实惠,吃饱了,再打个饱嗝慢慢回家。下街有黄梅臣、刘鹤寒、尹鸿典三家中介米行,进进出出的,煞是热闹;还有赖宝华的香烛水酒店,满屋都充满香糯的味道;至于赖鸿盛的“保和堂” 中草药店,更是远近有名,药架上补药、发药齐全新鲜,酒制、蜜糖制、童便制、姜水制的都有,隔老远就可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走在大塘圩上,还能听到河对面的铁匠刘彦珍敲打铁锤的清脆声音,刘铁匠打的农具样式新颖,淬火利而耐用,最让客家青年妇女青睐的,是纳鞋底用的锥子,用起来得心应手,名扬宁炎茶三县。

    圩场上吃食最有名的是黄福妹、吴辛英、丘梅香三位大妈的油煎食品,物美价廉,口感又好,多年后还让人难以忘怀;生意最好的则是蔡秋兰婆婆家做的粘了豆粉的蕨粉糍粑,又甜又香,摆摊只图名誉,不图赚多少钱,人气也旺得很;还有黄全妹阿婆纯手工制作的水粉,料纯粉柔,佐料也放得充足,姜丝、葱花、豆豉油、辣椒粉、茶油,一样不少,不用吃,光闻到就能让人食欲大增。

    坐贾之外,还有行商,住附近的福连、香梅两家的生活,全靠每月逢圩设摊卖米豆腐,他们的米豆腐,鲜而嫩,香而辣,油而不腻,可口得很;还有枫溪的传明老爹,一到圩日,就手提竹篮到了街上,竹篮里是刚做好的的桂花糖、云片糕、芝麻条糖、如意糕、竹节糕、金饼等吃食,边走边吆喝着。金饼是桃坑客家最有名的糕点,用纯糯米炒过,再磨成粉,加蜂蜜、茶油、薄荷脑手工制作,甜,香,微辣,极起口味。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要是圩日逢上客家人看重的元宵、清明、端阳、中元节、中秋、冬至等重大节日,那就更热闹了。记忆最深的是在黄梅臣门前摆摊的陈桂香老人,总是操着浓重的鼻音叫卖:“喂!伢的连环画儿、药酒、锥钻绣花针,要买的就来买,不然我就收摊啰!”不时有调皮的孩子用手捏着鼻子,学得维妙维肖,完了再扮个鬼脸跑开。

    过年过节且不去论,但凡圩日,总是住在圩场旁小朋友的狂欢。往往六七个孩子聚在一起,商量着今天要去哪里野餐,并一一安排“工作”,谁到米贩子箩里抓糯米,谁抓籼米,谁到家里去偷油盐,谁去挖野菜,谁又去河里捉鱼捕蟹……

    说起这一切,73岁的黄槐轩老人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面上的神色突的变得生动起来。他还记得隔壁的华子哥,那会儿野餐的炊具,一口两耳小锅就是华子哥提供的。华子哥早早没了父亲,三个姐姐相继嫁人,自己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靠在大塘圩摆摊维持生计。

    随着茶陵的全境解放,形势逐渐稳定下来,琳琅满目的各种舶来品也陆续上市,洋花布、洋火、洋毛巾、胶鞋、法国香水、丝光袜,还有女人裹头用的丝织油绉等“进口货”,都陆续走进闭塞的春风村;街口卖狗皮膏药的吴鸿彪仍在大肆鼓吹自己的药膏如何灵验,舒筋活络、除风祛湿、跌打损伤,只要一贴,两天就能见效……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大塘圩延续数百年的繁华仍将继续下去,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这一切便烟消云散。

    1953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以大米交易为立足点的大塘圩日益萧条,并最终销声匿迹,也是注定的机缘。幸运的是,还有像黄槐轩老人这样的老一辈人,记忆中仍存留着大塘圩昔日的荣光,我们也得以从老人的讲述中,留下早已消逝的大塘圩曾有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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