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
当我在读书时,一字一句我都不会遗漏,至少要能够理解它的文学含义。我总喜欢对那些读过的内容写一些评论,那是真实的还是捏造的,正确的还是错误的,讨人喜欢的还是令人厌恶的。然而在寻常生活中,不管是最普遍的还是最平淡无奇的,总有数不胜数的情况超出我的理解范围。面对这些情景,我常常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我的想法,宁愿选择缄默。
在我年轻时,我幻想着文字世界和非文字世界交替着绽放光彩,生活中和阅读中的经历以一些方式互相补充,生活中的一点进步也能在文字世界找到相应的成长。如今我可以说,自己对文字世界的了解比以往多了许多。书中内容四溢,却止步于书页四周的空白处。然而,我周遭的这个世界却从未停止过令我震惊和晕头转向的脚步。我见证了我生活当中,在这个广阔的世界和社会中的诸多变化,也有一些是我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然而,我无法预知自己和所认识之人的事情,更别提整个人类的未来了。我无法预知社会、城市或民族将来的关系;无法预知哪些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东西会消失,哪些新东西会出现;无法预知将来的人们会使用何种交通和机械工具;无法预知海洋、河流、动物和植物的未来又是什么。我很清楚,我和那些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们是共同分享这种无知的,而他们却表现出对这一切全然了解。
我所看见的这个世界,通常被大家认知的那个“世界”,大部分区域都被文字占领、统治,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由各类话题制成的痂皮。我们生活中的事情在发生之前已经被分类、被评价、被评论、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一个在开始存在之前就已被解读的世界中。
能给我安慰的是,文学总是能让人明白一些东西。文学可以探寻和教授的东西不多,却又无法取代,其中包括:注视身边的人和自己的方法,建立起个性化和普遍性事件之间的关系,使微小或者伟大都获得价值;考查自己的局限性、坏毛病,还有他人;找到生活中各种事物之间的恰当关系,爱情在生命中的位置,它的力量与节奏;死亡的位置,以及应该如何去思考或者不去思考它;文学可以教会我们严谨、怜悯、悲伤、讽刺、幽默等等。
在我们这个时代,在文化层面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国际趋势,我们可以称之为接近哲学和远离文学,这推动着我们打破语言和概念的限制,让我们看到世界是如何第一次展现在我们面前的。
好的,现在我尝试着放空,在一路的风景中随意观察每一场文化历程。会发生什么呢?我们的生命旨在阅读,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努力“阅读”风景、草地和海面上的潮水。这样的安排不代表我们的眼睛只能本能地沿着水平线先从左向右看,然后再向左,再往下一点……阅读与其说是一种眼部活动,不如说是连接眼睛和大脑的抽象活动,更好地说,是一种从抽象活动中具体化汲取的过程,比如辨认特殊的标记,我们会将自己所看到的分解为最小的元素,将其重新组合,发现其中的规律、差异、重复出现率、独特性、可替代性、冗余等现象。
对于一名作家来说,真正的挑战是利用一种看似飘渺,可以产生一种幻觉的语言,来解释我们所处环境的错综复杂,就像卡夫卡做的那样。
重塑语言和世界之间关系的第一步也许非常简单,只要用心观察任意一样平凡日常的事物,然后详细地将它描述,就好像它是世界上最新颖、最有趣的物品。
在法国,自从诗人蓬热开始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比如一小块肥皂或者煤球等写诗起,“事物的本身有什么?”这个问题就不断地促进文学研究。但我相信,最后一个单词至今仍未被提到。
于我而言,写作的动力总是和人们缺少的或者遗忘的东西紧紧相连。正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推动力,所以我似乎能在那些伟大作家身上体会到这种推动力,他们的声音似乎来自一种绝对的体验。他们传达给我们的,与其说是获得了真实的经历,不如说是接近这种经历的感觉。他们的秘密就是知道如何保持欲望的力量不被触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写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物:目的是让这些事物能够通过我们拥有在非文字世界存在的可能性。当我的注意力从书写的规矩转移开来,去跟随任何句子都无法包含和耗尽的、多变的复杂性时,我就感觉能够进一步理解,在文字的另一面总有些东西想从沉默中走出来,通过语言来表达意义,就好像不断敲击着牢狱的围墙,想要挣脱束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