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篇
  • 下一篇
  • ■原载株洲县《渌湘》

    我的老家在一个偏远村庄,那里交通闭塞,唯一通汽车的石子路是从镇口出发的,经过我的家门,一直蜿蜒到几十里外,宽度正好够两台拖拉机相向而过。

    在我升初中那年,这条路上新开了一个分支,没有人给它起名字,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叫它“新马路”。上学走新马路,可以让我节约半小时。新马路比老马路宽一点,远远地站在高处望它,就像一条被谁丢弃在地上的断了的黄书包带。

    稍微下一点点雨,地面就有泥浆,走几步裤角鞋袜便布满泥巴,晴天里更糟糕,尘土飞扬,汽车一经过,车尾卷起滚滚黄烟,久久不能飘散开去,行人只有屏住呼吸,用袖子捂住嘴巴,回到家时,身上落满厚厚一层灰。

    那时的我还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遥远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可我很向往,大部分的原因是我不想走那条让我万分苦恼的路。

    那年,在株洲工作的二爷爷回来了,他跟我们说,农村的孩子很苦,但要想走出去,只有考上中专。我记住了他的话,每当在新马路上“吃灰尘”时我都狠狠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走出这条路!”

    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父亲送我去上学的情景,走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新马路上,心里感慨万千,有欣喜,有不舍,有迷茫,有好奇,也有期待。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作为表率第一个从单位办好停薪留职手续下海经商。可父亲经商的道路并不平坦,他栽过很多次跟头,最后停留在株洲,选择做服装生意。

    那时的服装加工厂极其简单,租几间民房,搭一块大裁板,买几台缝纫机,几张竹床,从老家请几个懂缝纫的师傅,就可以开工,作坊式服装加工厂就诞生了。

    父母很勤俭,他们的服装生意收益很好,规模也渐渐壮大,于是一些亲戚和同村的乡邻也跟了过来,效仿着做。就这样,一个带几个,如今家乡差不多有一小半人在株洲从事服装加工行业。大家在这赚了钱,扩大生产,建房,买车,把小孩和老人都接了过来,从此在株洲扎下了根。

    无数不甘贫穷的家乡人在株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过着殷实的生活,但也有小部分人亏了本不再坚持,打好包带着老婆孩子静静地回了老家。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走的虽是同样的道路,由于走法不同,沿途看到的风光和到达的站点也就不相同。

    几年下来,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村庄渐渐空了,炊烟变得稀薄,只有那些老实巴交的老乡亲,仍然赶着黄牛,耕种着几亩薄地。

    一九九五年,我从学校回去了一趟,车到镇上时天已漆黑,下车步行回家时,发现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堆放着小石子。

    回到家里,奶奶听到我的声音,很诧异,声音哽咽着说:“崽啊,路挖得那样烂,你怎么也走回来了啊?”我笑着说:“这条路我走了那么多年,虽然现在变了点样,但我还是能够凭着感觉走回来!”

    时代在变,村庄在变,人也在变,有些人走出后就不再属于原来的村庄,有些人走出去后依然还要回到原来的起点。

    祖父如今已九十高龄,他是个很有文才的人,重视教育,一日,祖父拿着谱书跟我说,现在由于族人分布全国各地,许多都在外地安了家,估计将来无法合谱,自家也只能管着自家的事,为了后人能寻祖归宗,他想为下八代起好字辈,并为我的下两代起好名字,有告诫勤俭好学和期待繁荣昌盛之意。

    我跟祖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前辈无法安排后辈们的生活啊,功成名就也好,落魄也罢,命运总掌握在自己手中。

    祖父回答:“对,路在自己的脚下,父辈是无法管住后辈的脚,如何选择,全在个人!”

    四年前,我回了趟老家,曾经被黄土浸染的家乡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镇上增加了几条新街道,新马路上铺了沥青,老马路也已拓宽。

    行走在平整的沥青路上,我一直在追溯年少时的印迹,心底渗出丝丝欣慰。沧海桑田,历史巨变,无数有梦想的人从这条路上悲壮地走了出去,实现梦想的人都不再回来,如此下去,生我养我的村庄也就只能如一头迟暮中的老黄牛,缓缓前行了。

    刘友良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