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来茶乡呷熟茶

大宋绍兴九年（1139年），茶陵由县晋升为军，称“茶陵军”，茶陵军辖茶陵境内的七个乡、四个镇，还有炎陵县（原酃县）。茶陵乡是其中一个乡，简称“茶乡”。从方志记载来看，到明代，茶乡地辖今秩堂镇、高陇镇全境及火田镇浦江以北地区。

秩堂镇文化底蕴浓厚，秩堂人饮茶用茶传达着一种承传之久的文化气息。早在唐朝，秩堂人就掌握了一种用盐炒茶加生姜煮制茶的方法，煮制的茶叫秩堂土茶。到宋朝时期，秩堂人改喝盐姜、盐萝卜茶，就是用茶叶、盐姜、盐萝卜泡茶喝。这种饮茶的方式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里面值得一提的盐萝卜，上好的盐萝卜软而透明，脆嫩香甜，而不是只有一股咸味。这样泡制的茶特别能生津止渴，是秩堂人六月农忙时期常用的一种饮料。从宋朝开始，秩堂地方十分重视文化教育，当地读书人多，科举高中的人多，在民间慢慢制成了一种专门款待嘉宾贵客和读书人的茶，这就是进士茶，主要原料是茶叶、盐姜、盐萝卜、当归、红枣。秩堂地方最为有名的是什景茶，这是只有在婚嫁时期才用的茶。新婚时期，新娘子打开柜子，拿出娘家特意准备的茶叶、酱姜、酱茄子、酱辣椒、酱丝瓜、酱陈皮给客人泡茶喝，这种茶又浓又稠，喝起来又酸又辣又甜。这就是秩堂什景茶了。

茶乡各地风俗相通，茶俗大致相同，要说秩堂茶与茶乡的茶有什么关系的话，大概可以这样说吧：这几种茶流行于秩堂，也通行于茶乡各地，是茶乡地区较有代表性的茶。

在秩堂喝土茶，于我而言，始终是第N+1次的事情。热热的倒一碗水，倘若是春天，冬天，或者深秋时节，主人会在热水里加一两片姜。姜是腌制的，盐腌的姜叫盐姜，带着亮黄色，姜汁浓而稍咸，隔着水也能感觉到它的辣劲儿。醋腌的姜往往切成片，稍稍有些暗，醋味盖住了姜辣味，吃起来酸酸辣辣，名字直如它的味道：酸姜。热水里加盐姜，或者酸姜，这便是秩堂土茶了。大概是今人都知唐世远吧，这源自唐代的土茶如今悄然更名换姓：这个时候，假如你就是秩堂人的客人，你听吧！笑盈盈的主人会问你一声：“呷熟茶呢，放盐姜还是酸姜啦？”

这一问使你立刻就知道：如今，这种茶叫熟茶。现在是夏天，这个时候，秩堂人会用另一种熟茶招待你：热热地倒一碗水，加入水中的是盐萝卜。腌盐萝卜，选用的是红萝卜，腌好的盐萝卜色泽偏黄而软，洗干净，把盐味漂洗到适合食用之后，再斜斜的切成薄片。切好的盐萝卜片纹理清晰，一身修长，带着浑圆的角儿，又轻又薄，恰如画家笔下写就的变形菊花花瓣。一碗茶，热气氤氲，好像有几片菊花瓣沉落在碗底。

别急着喝这热热的熟茶，佐茶的茶食也不应该被你错过。豆子细圆而香，条豆松脆圆长，又香又脆的是冷水饼。这个时候，盘子里、碟子里全是这些美味，“自家做的，吃吧。”主人家的脸上，笑意一如荡漾的湖水，看着你，只等你把盘子、碟子清理得干干净净，好让她（他）笑得更加灿烂。

大概，熟茶是一种统称吧。现在，在茶乡人的称谓里，什锦茶也叫熟茶。第一次在茶乡喝什锦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事情。年关将近的一个午后，有同学带着我去庆贺一个校友新婚。上门即是客，我的校友连同他的家人笑靥如花，贵宾似的将我迎进堂屋，一叠声地请我坐下“呷熟茶”。堂屋里，映入眼睑的首先是神龛下由几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条案，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我说不出名目的茶食。主人笑意盈盈，一个劲地向我介绍：这是酱姜，这是酱茄子，这是酱辣椒，这是酱丝瓜，这是酱萝卜，这是酱陈皮。“这些都是我们茶乡的地方特产，莫客气。”

以瓜果为食材，以稻米作酱酱制小吃，在我国，这是由来已久的事情。北方的酱制小吃，酱如流质，酱制而成的瓜果小吃讲究湿而不干，于瓜果原本的味道之中略带稻米的清香、甘甜。茶乡的酱货以干而不硬，略略有些劲道取胜，选作酱货的多是夏季蔬菜，成品呈淡黑色，稍稍带一重白霜，吃起来一如北方的酱制小吃，有蔬菜原本的味道，有稻米的甘甜清香，却耐嚼，入口有一股绵绵的回味。

“喝土茶是走群众路线，喝什锦茶是享受贵宾待遇。”在我讲述我和熟茶的故事之后，有一个茶乡朋友这样说，含笑的脸上满是调侃意味。我也笑了，“喝进士茶呢？”我说。“这还不明白吗？让你体验一回当进士的感觉呗。”他说，依然是满脸含笑，一副调侃的意味。

早阵子，有朋友相约去龙匣。龙匣之行，让我体验了一回当进士的感觉。

龙匣与秩堂镇比邻，在清代隶属茶陵十七都，是茶乡的中心区域之一。这里四面环山，茶水逶迤而来，龙匣山溪之水经顺聚堂前与茶水汇合，在村南穿村而过。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时年二十六岁的翰林院编修、龙匣李氏后裔李东阳，与弟弟李东川一道陪同父亲李淳回家乡茶陵龙匣祭祖扫墓。当年，他在李氏宗祠顺聚堂展拜祖先之后，凝视宗祠前面滔滔南去的龙匣山溪，心潮澎湃，挥毫题写了两行大字：“我家龙匣水，滚滚入南溪。”数百年之后，李氏子孙依然珍藏了这幅手迹。如今，当你走进顺聚堂的时候，在寝堂墙壁一侧，依然能欣赏到这幅手迹的复印件。还可以看到李东阳《怀麓堂集》的梨木雕版、朝廷钦封李东阳亲属的圣旨，还有清代乡贤、两广总督谭钟麟题写的《明太师李文正公遗像》题赞的照片。除此外，大堂两侧墙面上，还有不少当代书坛高手的墨宝。顺聚堂之外，龙匣村村前，四面青山之下，满眼是碧绿的荷叶，或白或红的荷花，将夏日的龙匣笼罩在一片莲荷清香之中。

主人把我们一行人迎入顺聚堂。这时，只见堂前神龛下早已摆好了一幅长条案，长条案上是整齐的茶碗，热腾腾的茶碗里，有茶叶，有盐姜，有盐萝卜，有红枣，有替代当归的黑芝麻。我知道，主人是用进士茶来招待我们了，小小的心，不由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有朋友问我：“今天，喝了茶乡进士茶，你最想说什么呢？”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我说：“龙匣清爽六月天，山清水秀荷花香，君若劳驾千金足，且来龙匣呷熟茶——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