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已经80高龄,满脸皱纹,但身子骨还算健朗。父亲只上过几天学,却有着50多年的党龄,当过村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当过村里农业学大寨的工作组长,到60多岁的时候还担任着村民小组长。不管从事哪项工作,他都尽职尽责。
我的父亲劳累一生,老了却依然不肯享受,不肯离开那个生他养他、与他相依相伴几十年的贫穷小村庄,依然躬着身子耕田种地,他种的粮食几年都吃不完,种的花生豆子用箩筐担,种的蔬菜满园子……农闲时还要去山上寻草药。每当想起苍老的父亲顶着烈日辛勤劳作的情形,想起父亲躬着驼背爬山越岭采草药的身影,一种无言的愧疚和不安总会悄然爬上心头。万一哪天父亲累病了,万一哪天不小心在山上出了意外怎么办呢,每思及此就觉得毛骨悚然。于是,儿女们轮番上阵左右劝说,叫父母亲进城与我们同住,共享天伦之乐。
父亲终是架不住儿女的纠缠劝说,同意携母亲一起进城了。可是,在城里住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坐卧不安了。不是把电视频道调来换去,音量开得很大,就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烦躁不安,还不时唉声叹气。
“要不你们帮我找个工作吧!”父亲如是说。
“找个工作?!”我们都觉得哭笑不得。哪个单位或个人愿意招收这样一个80岁的工作人员?
于是我们姐妹轮流抽空陪老人家遛马路,逛公园,去超市购物,试图打消老人家外出工作的荒谬念头。可新鲜不了几天,父亲又不乐意了。
“你们还是让我回乡下吧,那样我生活得更自在些。”父亲如是说。
那是坚决不行的!但我知道若不给父亲一点事情做,也是留不住他。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叫亲戚帮忙去附近找找,看能不能给他找个扫马路的事情做。巧的是,居委会这边刚好缺人手,又看父亲身子骨还较硬朗居然同意了!
父亲一听说有事情做,居然高兴得像个孩子,早早去居委会领取了扫把、拖斗、雨衣等劳动用具。于是,不论寒暑,每到他上班这天,父亲就早早地上床睡了,不到凌晨3点便起床穿戴好,来不及洗漱就拿起工具拉着板车出去工作了。
“唰、唰、唰……”那个穿着雨衣、带着斗笠、躬腰驼背、最早出现在马路上的清洁工便是我的父亲了。大概一直要工作到早上7点多,父亲才能把他所分管的区域卫生搞完,然后匆匆地回家草草洗漱一下,吃点东西,便又去了工地。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居委会干部和周围群众的赞许,经常有好心人在父亲工作得大汗淋漓的时候递给他一杯茶水、赠些水果饮料什么的。父亲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接,总是连连推辞,后来经不住别人的好意,便笑着接受了,但他总是舍不得吃,都是揣在衣兜里带回给孙辈们吃。经由这类事情,父亲渐渐因为被别人认可而沾沾自喜,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不过世事也就那么怪,父亲的优点在某些人眼里竟成了缺点,父亲的搭档就和我说过父亲“讨人嫌”的事情,比如说,他自己对工作比较严谨,就看不惯别人的马虎:“只扫马路中间这点点,周边旮旯就不管了?这样做也对得起政府给的工资么?!”这是父亲常对那些同事们发的牢骚。
“叫个什么叫!当真是吃河水长大的,管得宽。”父亲与他们争论过很多次,有一次吵得很凶,在我的劝说下才停止。
后来又发生过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父亲觉得很委屈,对与他争论的人说:“一个人,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要认真负责,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大事做不了的那就用心做好每一件小事,革命工作也没有贵贱之分的,造火箭要人,扫垃圾也要人,各人按照各自的能力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那些只说不做爱说闲话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吧……”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平凡的劳动者,他不是那种电视里播、广播里喊的新闻人物,也没有得过劳动模范奖章之类,但他就像一颗隐藏在云层后面的微小星辰,悄悄地闪光。
我总是不由得对他心生敬意:我爱您,我可亲可敬的老父亲,尽管您只是个清洁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