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逢农忙或是“双抢”时节,家里的长辈们就会反复告诉我们一句从老辈那里传下来的至理名言:“大人望莳田,细孩望过年”。
“望”是我们的方言,就是“盼望”的意思。“细孩”说的就是小孩子。小孩子盼望过年很容易理解,在我们的童年时代,似乎只有过年时才有新衣服穿,才能吃到各种甜津津的糖果、饼干,偶尔还能从长辈那里得到一点压岁钱,欢天喜地地到各处亲戚家去拜年。所以没有哪个孩子是不喜欢过年的。但大人盼望的为什么不是割禾,而是莳田呢?“不莳田,到哪里去割禾呢?”这是大人给的解释,简言之,不耕耘,就甭想收获。“莳田”在农民眼里,才是生存大计,有着神圣的仪式感。
说到“莳田”,就不那么受小孩子们欢迎了。我们这个年代的小孩,都是五六岁就开始跟着父母下田,学习割稻谷,学习插秧苗,歪歪扭扭,看不出行路,被大人训得委屈落泪者常有。到八九岁后,我们就开始帮着挑担子,虽然只装了两个小半箩筐,却也不下三十斤,胆战心惊地走在纤细的田埂上,叫苦不迭。十三四岁时,孩子们的农活就干得像模像样,能帮着大人踩打谷机,不用秧线,也能把秧苗一行行插得整齐匀净,箩筐里的稻谷也装得齐筐边了。别人经过的时候,就会半开玩笑半羡慕地说:“哎呀!你们家又添了一个好劳力呢!”大人们赶忙谦虚地回答:“还差得远呢!”。
小孩子都深谙站在太阳下暴晒好几个小时的那种饥渴难耐、以及弯腰踩在齐膝盖深的泥田里那种筋疲力尽的痛苦感受,一天下来,全身都要散架似的。所以,刚刚接触农活的小孩子,每到要下田干活的时候,都会表现出抵触情绪,哭闹的,耍赖的,站在水田里不动的……交织成一道别样的田园交响曲。
某年“双抢”的第一天,爸爸带着姐姐和我去收割当门坳下一块三分田的早稻。我差不多六七岁的样子,一早被叫起来还睡眼惺忪的,肚子里也空空荡荡,撇着嘴一路小跑才跟上来。没割几把,突然觉得左手的小手指麻麻的,定睛一看,割掉的稻茬上全是血迹。再看自己的手,小手指都血糊糊的,指尖儿还差一点就割断了。我竟浑然不知,随后被吓得大哭起来。爸爸过来查看了一番,找来蜘蛛茧,把快要掉了的皮肉裹住,止了血,然后叫我回家去,还开玩笑说,第一天下田就割了手指头,双抢可以偷个懒了。我一边哭一边往回走,伤口疼得很厉害,真担心手指头要掉了。不过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没过多久,伤口就慢慢愈合了,手指头也悄悄长起来了,只留下一个永久的疤痕。看来,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生命力真的很强大。
弟弟小时候特别调皮,每次到了农忙时节,就各种耍赖,拖皮、躲藏,把一个小孩子能想到的招数都用上了。爸爸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打骂,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劳动者后代,爸爸只好满田垄追着六七岁的弟弟跑,把他逮回来,让他在田埂上待着。
小学启蒙后学会的那首《锄禾》诗,经常被大人们搬出来教育我们,那时候经常有农村父母骂不愿干活的孩子:“不作田,就好好读书,将来吃国家粮,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再过一些年,我的同龄人都慢慢长大了,自己会主动挑担子,不是出门读书,就是早早闯荡社会,都帮不上父母的忙。农业机械也开始多起来,收割机取代了打谷机,但总有一些农活需要人力来完成。家乡至今还是“莳田”,也就是人工插秧。每到这个时候,在田间忙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父母辈。年轻人都远离家乡,过年过节才会回来。偶尔赶上农忙,父母也不会要求他们去干活。这么些年来,我每次坐着长途火车从千里之外回到家乡,几乎总是错过了农忙的季节。遗憾没帮上父母的忙,父母却说,坐车辛苦了,要好好休息。偶尔帮忙干一点重活,父母都会觉得心疼。
当我们有能力承担田间劳作时,已经长大成人了,不再逃避“莳田”,却也不再像长辈那样,对它怀着喜悦、激动甚至神圣的情怀。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连对“过年”的盼望,都变得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