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徽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邓丽君甜美的歌声,唤起我沉在心底的思乡之情。倚在门口的母亲,左手扶着门框,右手罩在前额,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飘散,佝偻的身躯在暮色中模糊,深情的目光撒向广袤的田野,嘶哑的呼唤声在夕阳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清晨,屋顶的炊烟在我的酣梦里冉冉升起。起初是浓白的一团团,从烟囱流涌而出,慢慢地扶摇直上。微风吹来,炊烟仿佛一丝绸布在轻轻地飘荡。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浓白的炊烟渐渐变淡,那紧凑的一股亦渐渐被撕成半透明的青色的一丝一缕,在屋顶的上空弥漫,扩散。炊烟穿过厨房的门缝,飘进卧房,钻入被窝,潜入我的梦里。我轻轻咳一声,便一咕噜爬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挎起书包走向学校。
中午,屋顶的炊烟在我的饥渴里冉冉升起。母亲从田野里劳作归来,来不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便匆匆走进厨房,淘米、生火、洗菜、切菜、炒菜。当我拐过那道弯,看到厨房顶上那股轻快的烟,熟悉的饭菜香味便迫不及待地往我的鼻孔里钻。哇,久违的蒜苗炒肉,好香的韭菜炒蛋!我飞快地绕过邻居那片菜园,跑到自家菜园角边的女贞树下,右转,下坡,便冲进厨房。看到站在餐桌旁对着菜碗伸出拇指和食指的我,母亲总是板着脸催促我,快去洗手!
傍晚,屋顶的炊烟在我的期盼里冉冉升起。放学回到家,丢下书包,我便挎起竹篮,走过无数条弯弯扭扭的小路,满田野扯猪草或者鱼草去了。当竹篮里的猪草或者鱼草渐渐满了,当天边的晚霞像水彩画一般挂满眼帘,我微微抬起右手,用衣袖的袖口对着满是汗水的额头一擦,然后,瞪大眼睛向家所在的位置凝望。鱼鳞般的青瓦,飞翘的檐角,木栅栏围成的吊楼,四层侧立的青砖砌成的四方烟囱,特别是那一溜徐徐升起、慢慢扩散的炊烟,撞击着我的眼帘,搅动着我的心扉。等到炊烟与夜幕无法分辨的时候,我便挎起沉重的竹篮,步履蹒跚地回家。
那时候,很多人家的灶屋里没有装烟囱,生火煮饭煮菜时,浓浓的烟浸满灶屋里的每个角落,甚至还向与灶屋相连的卧房弥漫。那些烟升腾着,从屋顶瓦间的缝隙慢慢渗出。站在高处看,好像薄薄的轻雾浮在屋顶。特别是遇到阴雨天气,烟都挤在灶房,根本不从门窗往外涌。忙碌在锅碗瓢盆间的主妇,被呛得剧烈咳嗽。她们一边找来蒲扇使劲将烟从门口扇出去,哪知烟故意捉弄她们似的,直往她们的眼睛和喉咙里钻。
小时候,我与小伙伴喜欢在黄昏之际坐在村庄院落对面那一块坡地上,静静地看着炊烟此起彼伏地从各家的屋顶袅袅升起。几只小手总是不约而同地指向炊烟刚刚升起的那家,然后对着那家的小伙伴说,看,你妈妈回家了,开始煮饭了!接着又指着另一个小伙伴的家,并对他说同样的话。等到夜幕越来越浓,炊烟越来越稀,估摸着晚饭差不多上桌时,我们便一哄而散,朝着各自屋顶炊烟的方向奔跑而去。
后来我外出求学,每当炊烟在梦里冉冉升起,思乡的泪水湿透枕巾,我便放下书包,背上行囊,向着那缕飘忽在眼前的炊烟出发。母亲总是凝望着刚刚迈进家门的我,然后低声说,瘦了。当漫步在田野的我,望着那缕熟悉的炊烟,禁不住心潮澎湃。我最喜欢吃的红薯粑粑的香味,袭击着我的味觉;我久违的芝麻裹斩糖的香味,撩拨着我的情愫。母亲佝偻的身影,在灶膛、灶台与砧板之间穿梭,诱人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当我坐到饭桌前,心里涌动的是莫名的感动。节衣缩食惯了的母亲,飞快地拿起筷子,左一夹,右一夹,将鸡肉、鸭肉堆满我的饭碗,将慈爱堆满我的心坎,而唯独自己只将筷子伸向盛蔬菜或者咸菜的碗。我也夹些鸡肉和鸭肉往她的碗里时,她却将碗偏向一边,嘴里不停地说,我在家里经常吃,你难得吃到,多吃点。
无数的现代元素渗入农村,注定炊烟将从每家每户的屋顶销声匿迹。
每当我回到老家,姐夫在水井旁杀鸡剖鱼,姐姐在煤气灶台边煮饭炒菜,然后将无数没有污染、溢着清香的菜肴摆满饭桌,我的眼前便朦朦胧胧地升腾起一缕凝聚着温暖的炊烟。是啊,尽管农村结束了以柴禾和稻草为燃料进行家庭烹饪的历史,但那缕象征着饱暖的炊烟,却定格在我的眼帘,烙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