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鑫森
“刘国泉书法展开幕式暨《刘国泉书法》作品集首发式”本周六将在株洲美术馆神农大剧院分馆揭幕。
长我两岁的国泉兄嘱我为这次展览写点什么,颇有些惶然不安。我非书法界人,虽爱好写字,也读过一些书法典籍,毕竟不是专于此道,难免眼拙意滞,说不出明心见性的评语。唯一可堪自慰的理由,是我们至韶华订交,同住一城几十年,见面日频,相知渐深,每每把酒欢谈,无不尽兴而归。于是,我想出一扬长避短之法,不着意去评点他的书法成就,那是书法名家、大家的事,我以老友的身份,谈些对国泉兄的印象,亦不负老友托请。
国泉兄生于湘潭县涓水之滨的古塘桥镇,后随父母返原籍株洲市,先后供职于新华书店、群艺馆、书画院,不管是业余还是主业,他的书家身份始终未变。而且,他首先是文人,他的书法是文人书法,这一点是我十分赞赏的。
何谓文人?即首重道德修持,然后在传统国学上博览广识,再兼及书画、诗文诸艺的操持。何谓文人书画?重视国学素养的体现,其要素在于学人的人格理想、学识积淀、才华秉赋、精神境界的综合与升华。几十年来,国泉兄在读书上下过大功夫,而且颖悟多思,他的《学书浅谈》系列及许多论文,就公开发表在各种报刊上,深入浅出,既有学术的视野,又有审美的实用价值,颇得书法爱好者的佳评。
古人说:“买书不难,藏书为难。藏书不难,读书为难。读书不难,用书为难。”国泉兄能学以致用,使他的书法具有浓郁的书卷气,形成温文敦厚、朴茂华滋的书体风貌;同时,他也不是“写(字)而不作(文)”,勤练勤写书法和教诲学生之外,还能写出好文章来,殊为不易。学者李逸峰《论书语录》称:“但提倡‘我手写我心’,用自己手中的笔抒发自己的情怀,写就包括文章与书法。书法和文章共同表达自己的心声,艺术更加具有感染力。”清人刘熙载《艺概·书概》:“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谓如其人而已。”
国泉兄为人,平和藴蓄,浑厚诚笃,不盛气凌人,亦不咄咄逼人,说话谦和舒缓,做事首尾相顾,谦谦然,矻矻然,正如他的文章和书法,追求一种中和、自然、内藴和元气弥满之美。
文人总是“诗酒风流”,国泉兄可谓“酒龙”。所谓“酒龙”,是有酒德、有酒胆、有酒量的人。这几十年来,以酒量而论,国泉、伟钊与我,应无多大差别。“当年拼却醉颜红”,他不怯场,不留量,不泼洒。这两年,国泉兄身有小恙,医嘱不能喝白酒,故每次聚饮,他无奈地声明只能喝红酒了,抱歉、抱歉。我相信,待他的身体完全康复,他仍会“莫使金樽空对月”的。
早些日子,国泉兄与女儿惠玲来寒舍小坐,聊天中又说到喝酒,他说在家习字要使腕力灵便,还要不违医嘱,也就喝点药酒。他笑了笑说:“夫人和儿女都管着哩,想喝也不能喝,不过一两的样子,也就是个‘望梅止渴’的意思。”
国泉兄的书法艺术,让我最为钦服的,他走的是一条正途,春去秋来,以历代著名书法家的碑帖为范本,潜心于笔砚之耕,篆、隶、楷、行、草,细心临写与体味,正如他在《刘国泉书法·自序》中的夫子自道:“加之反复研读了《历代书法论文选》,以及各种碑帖,使自己的书写水平逐步提高。亦有作品参入了全国展,和在国外展出,亦获过小奖。”他尤对《兰亭》《圣教》等名帖,情有独钟,并化入自己的书法创作之中。我曾多次观赏他抻纸运笔,急如蛟龙掠水,缓似兰叶摇风,笔毫挟带心底的情澜,笔划、行气皆浑然天成,不刻意,不做作,不炫技,真率、浑厚、秀润,趣味盎然。他是在自然的书写中,承袭中国的书法传统,表现自我的性灵和想象,决不让笔下的书体、书格工艺化、图案化、媚俗化。
《艺概·书概》有一段话,至今让人警醒:“凡论书气,以士气为上。若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皆士之弃也。” 此中所说的“士气”,乃文人气、书卷气也。国泉兄多次向我述说读、写王羲之《兰亭序》文与字的体会,认为王羲之如果没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没有丰厚的学养积存,没有丰盈的情感触发,文不会如此精彩,字不会如此精妙。学者、作家老城对《兰亭》文与字也有如此说法:“文章文采飞扬,书法用尽善尽美已经难以形容了。可以不难看出,在平和圆润的书法作品中,仍然有不可遏止的悲愤与忧伤,笔墨情绪昂奋、激愤、激昂、激荡,求完美而不可得的躁动,追求与现实之间的企图沟通等等。”(《中国书法经典》)
国泉兄追求的是这样一种境界,这样一种“士气”。
当下满世界都见高寿者,七十三岁的国泉兄还很年轻,还可在书法正途上,行走很多年。正如他在《自序》中所披露的心迹:“至衰年还是不忘初心,尊崇《兰亭》《圣教》,将终身不辍。”
我的“话说”,该打住了。且撷王羲之《兰亭集序》一段话,与国泉兄共勉:“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不知老之将至”,也就是人生的一种素朴境界,何人不向往之!
刘国泉
刘国泉书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