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但不飘逸,个高却没有分量。眼睛有神,像烟头的余火。
他叫安俊,第一次见面,我奇怪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名字。是父母对他的祝福吗?
认识他是1989年。因为一本书,《审美与人的自由》。也许因为他高度近视,导致其审美效率极度低下,直到今天他也没把书还给我。
2.相知
他是医生,提笔不爱写处方,而是写诗写梦想。
我呢,不会写诗,只看过一些,算懂一点文学。于是,他对我有知音的热情,邀请我去他工作的地方。
问了好久,才找到他办公室,很多穿白大褂的人说不认识他。
问到一个护士,她惊诧地看着我,说郑医生在顶楼最偏僻的地方,我说“谢谢”,她又用眼光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一张床,一张凳,没有任何医疗器械,如果不是在医院,我会怀疑他的职业。
他说他这里是理疗科,说白了就是按摩针灸。那时按摩没有现在普及,也没有几个人去按摩。我想起护士的眼神,心想他肯定是医院可有可无的闲人。
我说,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他,他说,正常啊,他们又不懂文学。
年轻人一起肯定谈女人,他大我很多,我说,你有女朋友吗?
他说,先写诗,女人没有书深刻,也没有诗的风情。
过了一段时间,听说他结婚了,一个单位的医生。我心想,那个女人一定很深刻,对一个树干一样的男人有兴趣,肯定一肚子的哲学。
我受不了他办公室的孤冷,他呢,总是一个人若有所思,离群索居,也就和他很少见面。
有几次在路上遇到,很热情,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仰望天空。
3.相忆
因为梦想,我离开了家乡,到了远方。
算有了成就,很多忘记了名字的故人都来找我。
某天有人问我是否认识郑安俊,我说他还写诗吗?
那人说,还写,而且谈起我的时候很兴奋。
我问,为什么?
听说你发达了,他想你赞助,出本诗集。
本已忘记,却不经意想起,但记忆星星点点,并不稠密。
我没有回应赞助的话,只是想此人怎么如此幼稚,还活在20世纪80年代的青春里。
4.相聚
纯粹无聊,要找人聊天。
回到老家的一次,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兴奋地过来,热情地点菜。
形象没有一点变化,看不到岁月的任何痕迹。
兴趣也没有一点变化,我的话题他没有兴致,他谈诗我也觉得没有诗情画意。
回到酒店,他孤寂地陪我,听我天南地北,很安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我觉得冷落了他。既对不起友情,也对不起一个人对文学的感情。
加了微信,偶尔互相点赞。他的微信很少,每次看到他的微信都有猫叫春的感受。突然一声叫唤,让人猝不及防,也让人心底发慌。
有了微信,他知道了我也写诗,惊奇之余对我有了恭维之词。
每见一次,他就孤寂地陪我一次。依然不谈女人,不谈金钱。
上次见面,送我的时候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意思是君子之交,恳请帮忙。和钱有关,但话里就是没有钱字。
再次见面,他带了一个人,不是女人,也是诗人。
我说,你们的诗歌我看不懂。他说,我们的诗是写给未来的。旁边的兄弟说,对的,写给22世纪的。
于是大笑,于是喝酒。
我拿出我出的书,里面有诗。他带来的诗人说,写得好,一看就懂。
我姑且当真,好听的话我也爱听,于是我说,安俊,我给你赞助1万。
说完,我等着他敬酒。
嘿,我才不要,太少了。
旁人说,给钱你不要啊。
他说,我不是给自己拉赞助,我是给我们诗人拉赞助。我们是一个群体,1万怎么够呢?
我说我不认识他们啊,他说,你给钱不就认识了吗?
哈哈,是的,谁不认识钱呢?
身边的朋友都笑,我环视一圈,都有了负累的沧桑。
唯独他,一个写诗的叫安俊的男人,没有皱纹,没有白发。
眼睛依然像烟头的余火,一闪一闪,诉说着久远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