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
小时候,我一直生活在宝庆府东边的一家工厂里。记得在那时,父亲就已经是工厂里一名非常优秀的电工了。因为当时物质生活极度贫乏,家中根本买不起像样点的玩具,于是父亲摆放在家里的工具便成了我朝夕相伴的玩物。虽然稍大点后,我能自己制作譬如弹弓、链子枪、滑板三轮车之类的玩具,但是,父亲的工具却从没有被我冷落过,相反,它们在我制作那些土玩具的过程当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在父亲患上尿毒症之后,家中所有的工具便只能安静地躺在阳台后边的大铁柜里,似乎也跟父亲一样慢慢地变老。
试电笔
对父亲而言,最重要的工具大概莫过于试电笔了。试电笔亲切得好像父亲的第三只手,一只能够发出亮丽光芒的第三只手。我不敢想象,如果父亲没有这第三只手,他将是如何的寸步难移。正因为如此,父亲的试电笔是所有工具里数量最多的,印象里,起码有六支,并且每支的颜色、长短、粗细都各不相同。那时,知识分子的象征是在衣服胸前的口袋插上一支大头钢笔,父亲则插的是一支淡黄色的试电笔。不过,那支试电笔长得确实太象钢笔了,以至于不了解父亲的人总把他当成了大干部。
然而,在我看来,试电笔的伟大不亚于一支蜡烛。古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千百年来,蜡烛以自己的生命给人类带来无限光明,同样,试电笔也是如此。一旦电流过大,它的生命也就从此宣告结束。试电笔的真正意义其实并不是试验到底有没有电,而是看电流穿过的大小人类是否可以承受——这就是所谓的底线。当一个事物所能承受的底线被击穿,它所带来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对于人性而言,更是如此。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自己的底线,或者任由底线被外界事物击穿,人性也就随之灰飞湮灭。
父亲的试电笔被击穿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的保险管换掉,实在不行就干脆换一支崭新的电笔。但是,我们被击穿后,我们的底线被击穿后,我们能像换一只保险管那样,换掉自己的良心或者灵魂么?
扳手
父亲一直使用的是那把“劳动”牌活动扳手。在日常的工作当中,扳手对于父亲的用处不是很大,只有在电机维修的时候,它的意义才会凸显出来,那就是能够轻松地将大小不一的螺杆螺帽卸掉。有时,还可以充当铁锤敲敲打打一阵。
扳手的作用能否发挥正常,关键看有没有将螺杆螺帽卡紧。当然,有时候,就算卡紧了也不一定能拧开,此时就只能用“加力臂”。所谓“加力臂”,也就是一个能将扳手尾部套住的长铁管。这样,因为杠杆原理,锈死的螺杆螺帽一般都能被轻易的拧开。父亲身材高大,颇有几分气力,因此极少使用“加力臂”,常常只听他猛喝一声,螺杆或螺帽便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它们毕竟还是斗不过父亲的。稍懂事后,父亲便教我使用扳手,目的是帮忙维修家里那辆破单车。然而,那时我除了对读小说感兴趣外,并不喜欢拆这个装那个。我永远都搞不清往哪个方向将螺帽松开或拧紧。急得父亲在一旁不住的骂我“蠢得死”。
老虎钳
老虎钳还有个名字叫钢丝钳。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夹断铁丝钢丝的工具。对于电工而言,它还有一个特殊的用处,那就是剥电线皮。两根电线如果需要接在一起,就非得剥掉外边的保护层不可。线皮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尤其是剥那种纤细的花线,还真要有点手感,老虎钳既不能握得太紧,也不能太无力。紧了电线容易被夹断,无力的话,保护层半天剥不下来。小时侯看父亲剥线皮,细细的一根长线,老虎钳轻轻一咬,再随手一拉,里面闪闪发亮的铜线便裸露了出来。
老虎钳是父亲所有工具当中,被我使用得最频繁最熟练的一个。原因很简单,我必须依靠老虎钳做出自己当时最想得到的玩具—弹弓。那时,小区的男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把铁弹弓,有的是自己父亲帮忙做的,有的是工厂里的师傅帮忙做的,还有的便是自己做的了。母亲担心玩弹弓太过危险,不让父亲帮我做,这样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好在父亲光是丢放在家里的老虎钳就有好几把,选一把灵活的,再趁人不注意将小区人家用来晾衣服的铁丝剪下一截,敲打一下,一把漂亮的铁弹弓也就做成了。记得第一把铁弹弓做好后,我有点洋洋得意,心想自己也真够聪明的了,虽然不会用老虎钳剥线皮,但毕竟还是做了一个比较像样的家伙,看样子离天才也不远了。